李女士忽的一拍我肩膀,截断话头:“我们家这个真是不听劝的!”
她瞟我一眼,丝毫不顾我的眼神抗议。
“以前非要去读什么文学系,有什么用?以后像老梁一样写一辈子的通讯报?”
她将茶盏移到唇边,一饮而尽,“好不容易复读考进了机械系,好了,她又一时兴起要转去读建筑。”
我深吸一口气,移走目光换个方向发呆。视线范围内的物体微动,令我回过神来对焦其上——
那只指节分明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瓷杯边沿的青瓷纹。
是江也的手。
我又默默将视线移了回来。
老梁将烟头伸到烟灰缸里抖抖。我盯着他指尖明灭忽闪的烟头,想起的却是他发表在厂报的一篇篇文章。
形式主义框不住老梁的好文采,我仅仅是将它们熟读于心,投机取巧按照其中逻辑仿写成文,那文章竟还拿到了区里的二等奖。
“学文学是没用,现在这个社会,还是要学好数理化。”老梁又认同般地叹口气,白浊的烟雾随鼻息向外喷出。
“那建筑学就不算数理化吗?”我对他们没道理的双标很是不满。
大人们总是将这辈子不可多得的掌控权放在孩子身上,还冠冕堂皇地称之为“为你好。”
比如现在,李女士听出了我的不满,声音立刻高了八度:
“你一个女孩子要去学什么土木建筑,天天跑工地有什么好?鱼龙混杂,遇到坏人我看你怎么办!”
“实验室里也不见得没有坏人。”我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暗暗反驳。
李女士没听清,却依然朝我扔来一记犀利眼刀。
江也将茶杯轻轻放回茶盘,偏头瞧我,“去看八哥吗?”
“去。”我像抓住了救命浮木,腾地起身随他出去。
我们沉默着踏上台阶,楼道里只有交替响着的拖鞋吧嗒声,更显出空气的诡异和尴尬。
去天台需要穿过楼上的房间。
那间房布置得古色古香,一张黑胡桃木的方茶几旁是一张藤摇椅,藤椅后方的墙上挂了张万马奔腾图。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松木香,像置身在一片松林中。
走到通往天台的门前,还未踏出去,我便在门侧寻到了那只正颓然地理着羽毛的八哥。
这只八哥已是高龄,羽毛变得稀疏又暗淡,眼神也像蒙了层雾一般,光彩不再。
我扁扁嘴,有些感伤,为眼前的这物是人非。
没想到,八哥透过羽毛的缝隙看见我们,动作定了几秒,突然抬头扑腾起光秃秃的翅膀,嘶哑着嗓子冲我们喊:“卖猪骨!”
我惊喜地瞪大眼,忍不住踮起脚尖去看它。它浑浊的眼瞧着我,再次开口:“卖猪骨!卖猪骨卖猪骨!”
小时候,李女士总说我需要锻炼,常常派我去买猪骨头。
只要遇上姜姜哥哥回来的暑假,我总以这个为由,喊他陪我一起去。一来二去,连八哥都记得了,一见我就喊“卖猪骨!”
“它还记得我!”我眼眶一热,拽住江也的袖子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