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离除夕还有整半个月。
屯子里的雪不再硬邦邦地顶着脚,变得湿重,白天日头照着的地方,表层化开一层薄薄的冰壳,露出底下绵软发黑的雪芯。
房檐上的冰溜子短了一截,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在墙根冻土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
公社大院的土墙被雪水洇得深一块浅一块,乔正君刚把浆糊刷匀,将手里那张写满字的黄纸贴上去。
墨是新磨的,字迹还有些润。
人群像被磁石吸过来,迅速围拢。
“捕鱼队年前扩招?”有人踮着脚,眯着眼念标题。
“男女不限,四十岁以下……腊月二十至除夕前,集中捕捞十天?”一个裹着旧头巾的妇女小声复述,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搓着。
“按斤计工分,一斤鱼半个工分……鱼获五成归个人?”声音陡然拔高。
人群嗡嗡作响,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老孙头背着手挤到最前头,花白眉毛拧成疙瘩,把那告示从头到尾、一字一顿地啃了三遍,才转过身,盯着刚从凳子上跳下来的乔正君:
“正君,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捕鱼队二十来号壮劳力还不够?冰面眼瞅着一天比一天酥,敢上去的人越来越少,你反倒要扩招?还按斤算工分?”
乔正君拍掉手上的灰土,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寒冬熬得发黄、带着焦灼的脸。
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褂子,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他声音不高,却像冰镩凿在冻土上,干脆利落:
“孙大爷,冰面还能撑十天,最多半个月。眼下屯里啥光景,大伙儿心里都清楚——粮仓烧了,年货没着落,开春的种子钱更没影儿。”
“河里的鱼,是年前唯一能变成粮食、变成现钱的指望。”
他顿了顿,指向那墨迹未干的告示:
“人多,网就多,胆气就壮。十天的工,咱们轮班干,夜里下网,早上收,避开日头最盛、冰最脆的时候。”
“捞上来的鱼,一半归公,按工分折成钱粮分给大家过年;另一半归个人,是腌是卖,各家自己掂量。”
“那……那妇女真能干?”
先前那裹头巾的妇女壮着胆子又问,脸颊冻得通红,“俺家男人去公社清雪道了,俺……俺能去不?俺手快,编网、刮鳞都成!”
“能。”乔正君看着她,点头,“编一张网,记五个工分。刮十斤鱼鳞,记一个工分。手快的,一天挣的工分,不比下河的男人少。”
这话像颗火星,瞬间燎着了人群里不少妇女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