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太破了,破得连当个摆设都嫌碍眼,就那么随意地丢在麻布边缘,仿佛随时会被踢进旁边的碎石堆里。
卫青的脚步却顿住了。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那罗盘古朴甚至拙陋的形态,或许是它被如此随意对待却依然存在的“完整”感,又或许只是他跑了半天一无所获后一点不甘心的悸动。他蹲下身,先拿起那叠兽皮纸翻了翻,是些世俗看风水的书,无用。然后,他才拿起残缺的青铜片。
触感并非预想中的粗糙,在厚厚的污垢下,质地竟然有种奇异的润泽。他轻轻拂去盘面中央的积尘,露出底下更为深暗的材质,非金非玉,非石非木。
“嘿,小子,有眼光。”打盹的老头不知何时掀开了斗笠一角,露出一只昏黄却锐利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玩意儿,有些年头了。从南边‘雾锁泽’深处一个塌了一半的古洞里刨出来的,跟一堆烂骨头埋在一起。”
雾锁泽是越国境内有名的险地,多毒瘴凶兽,也有古修遗迹的传闻。老头这话,九假一真,多半是套话。
卫青不动声色,将青铜片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那不合常理的轻质。
“这玩意灵韵全无,有什么作用。”卫青摇摇头,语气平淡,作势要放下,
“哎!”老头探出枯瘦的手,虚按了按,“话不能这么说。这是某件法宝的一块残片,说不定是元婴期期的法器呢……就是目前没法激发而已”他自已说到后面也底气不足,声音低了下去。
“四十颗下品灵石,或者等值的灵草、材料。”老头最终报了个价,眼睛盯着卫青。
卫青差点气笑了。这破东西也敢要四十灵石?他直接放下青铜片,拿起那叠兽皮纸:“这个呢?”
一番毫无热情的讨价还价后,卫青用一小把品相极佳的寒雨草种子,换取了那叠兽皮纸——这是为了不显得自已对那罗盘有兴趣。然后,他像是才又注意到罗盘,皱了皱眉。
“这玩意儿,搭头吧。我正好缺个压草纸的镇尺,这个大小凑合。”卫青指了指罗盘,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嫌弃。
老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灵气盎然的寒雨草种子,又瞥了眼角落里毫无生气的罗盘,咕哝了一句越国俚语,挥了挥手:“十颗下品灵石,拿走拿走,晦气东西,摆这儿半年了都没人瞧一眼。”
卫青面无表情地把灵石支付后,转身离开了这个摊位,步伐平稳,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其他东西。
卫青将罗盘放进储物戒,继续在两界墟的人流中缓慢穿行。心绪虽因那罗盘起了一丝微澜,但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沉静谨慎。他打算用剩下的灵药种子,换些实用的低阶符箓,对后面的冒险有些许助益。
坊市的气氛似乎比刚才更凝重了一些。一些摊主开始匆匆收拾东西,眼神不时瞟向河道上游的方向。窃窃私语声里夹杂着“炼宗”、“越人”、“过界”之类的零星字眼。卫青眉头微蹙,不欲多事,脚下转向更边缘、人流更稀疏的摊位。
就在他快走到河道拐弯处,一片石滩附近时,一阵压抑的争吵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说了不卖!给多少灵石也不卖!这是祖传的!”一个带着明显越地口音的青年声音,激动中透着惶急。
“传家宝?呵,就这破石头?”另一个粗嘎的声音带着讥讽与不容置疑的蛮横,“我们炼宗看上了,是给你脸!五颗下品灵石!别给脸不要脸!”
卫青抬眼望去。只见三个穿着黑色短打、胸前绣着锤子纹样的壮汉,围住了一个小小的摊位。摊主是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越国青年,约莫十八出头,此刻正死死护着摊位上的一块暗青色、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布满天然孔洞的石头。那石头,质地厚重,表面沾满泥土,隐约可见一些模糊扭曲的刻痕,但灵气微弱到近乎于无。他摊位上的其他东西,几株常见的越地草药,一些兽骨饰品,已被踢得凌乱不堪。
周围远远围着几个看客,却都眼神闪烁,无人上前。炼宗是越国这边靠近两界墟的炼器宗门,坊市出现的这些成员多是外门弟子,有低阶体修或混不下去的散修,行事狠辣霸道,专在缓冲地带欺压势单力薄的越国散修或小贩,坊市管理松散,只要不太过分,往往无人深究。
那为首的壮汉,炼气四层左右的修为,见青年不肯就范,脸上横肉一抖,伸手就朝青年怀里那块石头抓去:“敬酒不吃吃罚酒!”
越国青年只有炼气二层,哪里是对手,眼看就要被夺走残片,情急之下,竟侧身想用身体护住。
“找死!”壮汉怒喝,蒲扇般的手掌泛起微弱的土黄色光芒,显然是修炼了某种粗浅的硬功,直接变抓为拍,带着风声朝青年肩胛骨砸去!这一下若打实了,这越国青年胳膊怕是要废掉。
电光石火间,卫青动了。他本不欲招惹麻烦,但眼看要伤人致残,且那炼宗外门弟子行事太过嚣张,心头一股郁气与多年谨小慎微下压抑的某种东西骤然被触动。他脚下步伐看似慌乱地向前一挤,像是被后面看热闹的人推搡了一下,恰好挡在了那越国青年身侧,同时手中一直捏着的那包“地根花”种子“不小心”脱手飞了出去。
“哎呀!”卫青惊呼一声,种子包散开,数十颗黄褐色、饱满如小地豆的种子天女散花般洒向那三个炼宗外门弟子,尤其是为首那壮汉的脸面。
地根花种子并无攻击力,但数量多,冷不防洒来,那壮汉下意识闭眼挥手格挡,砸下的掌势自然一缓、一偏。
“噗!”一声闷响,手掌擦着卫青的臂膀掠过,劲风刮得他粗布衣衫猎猎作响,但也仅此而已。卫青踉跄后退,恰好和那越国青年撞在一起,两人跌坐在乱石滩上,显得有些狼狈。
“哪来的不长眼的……”壮汉拍掉脸上的种子,怒目瞪向卫青,待看清他不过炼气三层,衣着寒酸,更是火冒三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