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街两侧是各种小商铺,大部分已打烊,只有几家24小时便利店和快餐店还亮着灯。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或独自,或成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辆清洁机器人缓缓滑过路面,发出轻微的吸尘声。
林深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扫过周围的景物。然后他又看见了。
在一家已关闭的花店橱窗玻璃上,雨水留下的痕迹中,数字隐现:
2。5。9
这次更模糊,像是水痕自然形成的图案,但那排列的顺序,那特定的形状……
林深停下脚步,走近橱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略带疲惫,眼神中有他从未见过的警惕。他伸手触摸玻璃,数字所在的位置。冰凉的触感,普通的玻璃。水痕是几天前下雨留下的,已经半干,形成随机的条纹。
但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玻璃的瞬间,那些水痕微微发光,淡蓝色的光,和电梯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数字变得更加清晰,然后再次消失。
林深收回手,后退一步。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巧合。有什么东西在试图联系他。或者,有什么东西被他从“伊甸园”中带出来了。
他继续向前走,现在开始刻意观察周围。路灯柱上张贴的旧海报撕痕;便利店霓虹灯招牌某个损坏的字母;路边积水反射的灯光倒影;甚至一片飘落的树叶在地面上的阴影——在某些角度,在特定的光线条件下,他都能瞥见那些数字的痕迹。2。5。9。反复出现,像一段顽固的代码,植入在他的感知中。
这不是外界的信息。这是他的大脑在解读周围环境时,无意识中“寻找”并“强化”了这些模式。就像一个人学会了一个新词后,突然发现到处都能听到这个词。
但“2。5。9”不是一个普通的词。这是一个特定的信号,指向三个特定的人。而林深的大脑中,关于这三个人的记忆几乎完全是空白。在“伊甸园”中,他作为“十三号”时的记忆并未恢复,他只是从‘十二号’那里听到了关于他们的描述。
除非…那些记忆并非消失了,只是被深埋了。而现在,某些条件触发了它们的重新浮现。
林深走到一个小广场,找了张长椅坐下。夜已深,广场上只有几对情侣在远处散步,还有一个街头艺人收拾乐器准备离开。中央的喷泉已经关闭,水池平静如镜,倒映着夜空和周围建筑的灯光。
他闭上眼睛,尝试主动回忆。不是作为三十四岁的林深,记忆修复师。而是尝试触及更深层的东西,那个被掩埋的、属于“十三号”的意识层。
起初,只有黑暗和寂静。然后是零星的、无意义的碎片——光的颜色,模糊的声音,某种温暖的感觉,又转瞬即逝。他努力不施加任何方向,只是让那些深埋的痕迹自然浮现。
慢慢地,一些图像开始凝聚。
一个房间。很大,很白,有很多屏幕。孩子们,不同面孔,穿着相同的浅蓝色衣服。有人在哭,有人沉默,有人好奇地张望。一个声音在说话,平稳,温和,但没有任何温度:“你们是特别的。你们将参与一项伟大的探索。”
然后是另一个场景。一个充满光与声的空间,不断变化,孩子们的笑声,有人创造出发光的蝴蝶,有人让空中浮现流动的图案。一个男孩,大约八九岁,面容严肃,眼神中有超乎年龄的专注,他挥手间,周围的空气凝结成复杂的几何结构。
‘五号’。控制欲,构建复杂精神结构的能力。
又一个场景。一个女孩,总是躲在别人后面,但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她很少参与集体创造,但当别人问她时,她能描述出最精细的细节,想象出最奇异的生物。有一次,她想象出一种会随着音乐改变颜色的花,‘园丁’们为此记录了很久。
‘二号’。想象力,构建能力。
还有一个男孩,总是试图指挥别人,安排游戏规则,对不按他想法行事的人表现出明显的烦躁。他曾因为另一个孩子改变了他设计的“梦境房间”布局而大发脾气,直到‘园丁’介入才平息。
‘九号’。控制欲,影响他人思维的倾向。
记忆是碎片,不连贯,但那些面孔逐渐清晰。林深能感觉到与这些面孔关联的情绪——对‘二号’的欣赏,对‘五号’的敬畏,对‘九号’的轻微抵触。还有更深层的,将这些碎片连接起来的感觉:我们是一起的。我们是不同的,但我们是一起的。
然后,记忆跳转到后期。分歧开始出现。有些孩子,包括‘一号’,越来越沉迷于他们的能力,想要做更多,更大,更永久的东西。有些孩子,包括‘十二号’和林深自己,开始感到不安,想要离开,或者至少知道外面世界发生了什么。
争论,低语,秘密会议。‘一号’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他能让持怀疑态度的孩子暂时“忘记”疑虑,或者“重新认识”留在‘伊甸园’的好处。‘五号’和‘九号’通常站在他那边。‘二号’犹豫不定,有时加入这边,有时加入那边。
然后是最混乱的记忆——逃脱计划。‘三号’、‘七号’、‘十一号’和‘十二号’的密谋。利用系统维护时的漏洞,准备分离一个意识。选择落在林深身上,因为他的记忆结构最稳定,最有可能在完整分离后保持自我。复杂的操作,需要多人协作,还要避开‘一号’的感知。
最后的记忆是断裂的。光,声音,拉扯感,然后是一片空白。再然后,就是他在警局醒来,什么都不记得,直到被现在的养父母收养。
林深睁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那些记忆回来了,不是完整的叙事,而是关键的碎片。现在他知道了,‘二号’、‘五号’、‘九号’不只是编号。他们是他童年的一部分,共同生活了十三年的同伴。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留在了‘伊甸园’,认同了那里的存在。
而他们可能还活着。在现实世界中的某个地方,在某个机构里,身体被维持着,意识要么被困在逐渐崩溃的‘伊甸园’中,要么…随着系统的关闭,他们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