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转身要走。但我的手指还抓着他的食指。他一动,我就被拖着滑了一小段。地毯的毛很软,我滑得不疼,但我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哭,是一种很小的、像小猫一样的“啊”。
谢昭远僵住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回来,看着我。我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睛,我又“啊”了一声。
“你——”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别叫了。”
我“啊啊”了两声。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我的头顶。拍得很轻,像拍一颗鸡蛋,怕拍碎了。“行了行了,我不走了,行了吧?”
周蘅在旁边绣着蜘蛛,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我在谢府过了一岁生日。那天周蘅让人在院子里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粉的,像天上的云掉下来了。谢婉宁带了一匣子糖过来,谢时霁送了一方上好的端砚——“等她长大了用”,谢时晏看了他一眼,说“她才一岁”。
谢时晏送了什么?
他送了一盏灯。不是普通的灯,是一盏长明灯。铜胎的,外面錾刻了缠枝莲纹,里面是一颗夜明珠。他说这灯不用油、不用蜡,夜里自己就亮。他把灯放在我床头,说:“夜里醒了不怕黑。”
周蘅说:“你倒是会挑东西。”
谢时晏说:“我不会挑。是她说这孩子怕黑。”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第一天把她抱回来的时候说的。你说她在柴房里看了一夜的月光,月光落在手背上,她看了很久。那不是看月亮,那是怕黑的人在等天亮。”
周蘅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床上,侧过头,看着床头那盏长明灯。夜明珠的光是柔柔的,不刺眼,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月亮落在我床头。上辈子我在地下室的时候,什么光都没有。只有门缝里偶尔透进来的一线冷光,照在手背上,像一把刀。
这辈子不一样了。这盏灯会一直亮着。谢时晏说的。
我两岁的时候,开始说话了。
不是“娘”“爹”这种词。我说的第一个词是“灯”。
那天周蘅正在给我穿衣裳,我忽然指着床头那盏长明灯,清清楚楚地说了一个字:“灯。”
周蘅的手顿住了。
她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我的脸,又看了看灯,又看了看我。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对,是灯。你念的是灯。”
后来谢时晏知道了这件事,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她念的不是灯,是亮。”
谢昭远当时也在场,听不懂,问:“父亲,什么叫‘念的是亮’?”
谢时晏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回答。
我三岁了。
周蘅开始教我认字。不是在书房里正襟危坐地教,是在院子里、在花厅里、在饭桌上。她指着茶杯上的字说这是“茶”,指着灯笼上的字说这是“福”,指着门匾上的字说这是“谢”。
“你姓什么?”她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