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闭嘴。”
短短三个字,瞬间让喧嚣尽散,整座金帐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成吉思汗紊乱的呼吸缓缓平复些许,只是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细碎的嘶嘶风声,如同干裂的皮囊破损漏风,尽显垂暮衰败。
他浑浊疲惫的目光,缓缓扫过立在帐中的四个亲生儿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
目光平淡掠过四人各异的神色,有失望,有无奈,有了然。
最后,他沉沉的目光,稳稳定格在赵志敬的脸上。
那眼神无比复杂,裹挟着沙场枭雄的滔天恨意、对强敌的审慎戒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后辈惊才绝艳的由衷激赏。
“赵志敬。”
他直呼其名,无尊号、无敬称,声音低沉虚弱、气若游丝,却依旧留存着一代草原霸主刻入骨髓的威严。
“本汗纵横草原四十载,南征北战、灭国无数、杀伐天下、威震四海。这一生,见过的英雄豪杰、枭雄霸主,数不胜数、不计其数。”
“可普天之下,唯独你一人,敢孤身闯入本汗的金帐,直面本汗与我满帐将士王公,直言辩驳、无惧无畏,敢说出这般惊世骇俗、颠覆千年祖制的话语。”
“论武功,你远超巅峰之时的本汗,天下无双。论胆识,你无人能及,逆天敢为。论口舌智谋、格局眼界,我帐下诸子群臣,无人是你对手。”
“本汗心底,依旧恨你伤我身躯、杀我将士、扰我草原!本汗不服你!可与此同时,本汗……也由衷欣赏你!”
他微微喘息片刻,耗尽最后几分气力,缓缓挥手。
“本汗……累了。所有口舌争执,尽数作罢。你们所有人,都给本汗……出去。”
术赤、察合台、窝阔台三人闻言,彼此对视一眼,目光复杂交错,心底满是不甘、无奈与顾虑,却无人敢违背父汗最后的旨意。
三人不再多言,转身沉默迈步,缓缓向帐外走去。
拖雷走在最后,即将掀开帐帘离去之时,他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榻前泪眼婆娑的小妹华筝。
嘴唇微微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叮嘱、想要诉说,最终尽数压在心底。
他死死攥紧掌心珍藏的绿松石,将满心情绪尽数收敛,微微俯身,弯腰踏出帐门,默默离去。
偌大金帐,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余下成吉思汗、华筝、赵志敬三人。
成吉思汗缓缓将自己枯瘦的手掌,从华筝温热的手中轻轻抽出。
他用尽余力,用粗糙干枯的拇指,轻轻拭去女儿脸颊上最后一颗滚落的泪珠,动作温柔至极。
随后,他抬起那双深陷枯涩、却依旧藏着锐利精光的眼眸,沉沉看向身前的赵志敬。
他没有多余的愤怒,没有多余的苛责,只余下一份临终老父最质朴的嘱托。
“本汗……把华筝,托付给你了。”
“你日后若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伤她半分分毫、负她一片痴心,我孛儿只斤氏万千子孙,穷尽世代之力,也会跨越千山万水,追杀你至天涯海角,永世不休!”
“本汗知晓,以你的武功本事、天下格局,从来无惧我蒙古子弟的追杀报复。可为人父者,临终之前,总要为自己的女儿,多说几句无用的废话,多求一份安稳。”
“父汗!”
华筝泪水瞬间汹涌而出,模糊双眼,她将脸庞深深埋进父汗枯瘦温热的掌心之中,浑身微微颤抖,哽咽难言,满心皆是悲痛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