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祖,如今这洛阳城中,人人只知有邺城的皇太弟,有城内的东海王,却不知有御座上的陛下。我既为臣,试问忠心当奉何人?”
这句话,问到了嵇绍的根本。
嵇绍沉默了许久,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此言如击心扉,恰似一问,问尽我平生。”
他端起茶杯,看着升腾的热气,仿佛在看自己模糊不清的过往。
“我这一生,都在想这个忠字。你也知道,我嵇家与司马氏,有杀父之仇。可先父临刑前,又将我托付山公,命我侍奉新朝。我仕于晋,食晋禄,是为不孝;可若不仕,便是违背父命,同样是不孝。”
他看着向纯,眼中是化不开的挣扎。
“我也曾痛不欲生,不知心应向谁——该守着那早已覆灭的旧国,还是向那杀了我父亲的新朝效命?”
嵇绍的目光,忽然变得清澈而释然。
“直到我见到了陛下。我才发现,陛下他……心思单纯,并无过错。他对我亦推心置腹,从未有疑。我所有的仇与恨,与当今陛下无关。那一刻,我便想通了。”
向纯的心沉了下去,他已经预感到了答案。
嵇绍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故友,给出了他那个酝酿了一生的问题的答案。
“所以,你问我忠心当奉何人。不是为邺城,也不是为这东海王府。是为御座上的可怜人罢了。”
“那你……”
嵇绍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神情平静得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不了一死而已。”
他将茶杯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先父终生,守义而忘生。我嵇绍平生,所欲无他,不过一忠字耳。彼守义而死,我亦能以死守忠。”
向纯在心中苦笑。他自己若不是为了辅佐刘奚那个前途未卜的少年,又何尝愿意回到这洛阳的泥潭。
在东海王司马越的眼皮底下,当这个小小的尚方丞?
可眼前这个兄长,这个比谁都看得清楚的嵇延祖,竟打算为一个傻子,赔上自己的性命。
谁看不出来?这天下,最终只会是司马越或司马颖的。
忠于一个注定要被废黜的皇帝,除了赔上身家性命,换一个忠烈的虚名,还有何意义?
劝说的话,涌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呢?去劝一个坚守大义的人,放弃他的大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