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郎君远道而来,风尘仆仆,岂能就此离去?天色不早了,不如先在庄中歇下,此事从长计议!”
刘奚立刻借坡下驴:“如此,那便叨扰了。”
等到众人离去,向纯终于将最后一块烧红的铁料锤打成型。
他是摊开自己满是厚茧和烫伤的手掌,在昏暗的火光下怔怔出神。
“宗长……族谱……”
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向纯缓缓走到铺子外,一阵风吹散了些许热气,也吹起了他尘封的思绪。
他的目光望向洛阳的方向。
什么名士风流,什么清谈玄学,在刀剑面前都是虚妄。
他散尽家财,辞去官职,带着家人隐入这最不起眼的旁支,重新拾起了这把铁锤。
一切,都只是为了活命而已。
“我们这一支,巴不得从族谱上被彻底抹去姓名,从此世上再无向秀之后,只有这山野里的铁匠。如此,才能换得几代人的安宁。”
“洛阳来的郎君……又是洛阳……”
那是一段所有读书人都不愿再回忆的岁月。
自高平陵那场政变之后,天下名士便活在了无形的恐怖之中,稍有不慎,便会成为当权者巩固权力的祭品。
在那样的年代里,诞生了竹林七贤。
他们以狂放不羁的姿态,用酒精、玄谈和对世俗礼法的蔑视,进行着一场消极的抗议。
而这群人的精神领袖,便是嵇康。
向秀在七贤里面只是陪衬,嵇康打铁,他便在一旁鼓风。
嵇康不仅是才华盖世的名士,还是曹魏宗室的女婿。
这重身份,注定了他与篡权者司马氏之间的对立。
当司马昭向他伸出橄榄枝时,他以一封《与山巨源绝交书》作为回应,宁可在洛阳城外与挚友向秀一起打铁为生,也不愿与之为伍。
司马昭需要杀鸡儆猴,于是嵇康便成了那只鸡。
临刑之日,三千太学生跪求赦免,却无法撼动当权者的杀心。
嵇康神色自若,在刑场上索琴弹奏一曲《广陵散》,曲终之时,只留下一句。
“《广陵散》于今绝矣”。
挚友的鲜血,溅在了七贤向秀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