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腰间挂着一个旧旧的黄皮葫芦,身上纤尘不染。
在这饿殍遍野的官道旁,出现这样一个人,实在是太诡异了。
阿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觉得此人非同寻常,连忙恭敬地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沿着官道,一直往东……先生您……”
那青衫文士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又温和的笑容:“往东……多谢小友。”
他道了谢,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掠过两人疲惫憔悴的面容、破旧的衣衫,以及阿叶手里还捏着的那小半块糠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微光。那并非怜悯,也非好奇,更像是一种……沉寂古潭被投入一颗极小石子后,泛起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细微涟漪。
他解下腰间的葫芦,递了过去。
“此物……或可暂解饥渴。”
他的举动自然,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然。
阿叶眉头紧皱,眼神里的警惕更甚,闭紧嘴巴不说话,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
阿峥迟疑了一下,看着对方干净得不似凡尘中人的眼睛,最终还是上前一步,接过了葫芦。入手微沉。
“多谢先生。”他低声道谢,没有立刻喝,只是拿着。
青衫文士也不在意,又笑了笑,点了点头,便转身,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向东走去。他的步伐看似不快,但几步之后,身影就仿佛融入了流动的人群背景,再一晃眼,竟已遥远得看不真切了。
“……怪人。”阿叶小声嘀咕,依旧充满戒备。
阿峥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甘甜的香气缓缓溢出,瞬间冲淡了鼻尖的腐败气味。里面是澄澈的清水。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一股难以形容的舒适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连日的疲惫和饥饿感竟被驱散了大半。他眼睛一亮,立刻将葫芦递给阿叶:“快喝!是好东西!”
阿叶将信将疑地接过,仔细闻了闻,才谨慎地喝了一小口,眼睛也瞬间睁大了。他不再犹豫,大口喝了几下,才递给阿峥。
两人分着喝了几口,小心翼翼地将葫芦塞好。这意外的馈赠,让他们恢复了些许力气和希望。
“他说他去青州……”阿峥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听说那边年景好些,宗门也多……或许,我们也该去那边。”
阿叶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葫芦递给阿峥,示意他收好。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方无尽的流民队伍,又回头看了看刚才抢粮的方向,最终点了点头,简洁地道:“好。”
休息片刻,两人重新踏上官道,汇入茫茫人流。
阿峥走在前,依旧不时忧虑地看向需要帮助的人,但脚步不再迟疑。
阿叶跟在后,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四周,评估风险,寻找机会,但怀里那点微暖的饱腹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丝。
而在他们前方极远处,那个青衫身影——陈凡,正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土坡上,远远回望着那两个少年。
一个仁厚但初显优柔,遇险时却能爆发决断。一个冲动锐利充满生存欲,却又并非全然冷漠。
他清澈的眸子里,那丝涟漪早已平息,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动了一下。
仿佛在掂量着两颗落入掌中的种子,材质各异,却都蕴含着难以预料的未来。
风掠过荒原,卷起尘土与哀声,呜咽着,奔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