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冉少波穿着和红军一样的灰色军装,袖口磨破了边,正用树枝在地上比划着什么,围在他身边的神兵们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点头。没有焚香,没有念咒,更没有神符,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他许久未见的精气神,眼神里有光,那是对胜利的渴望和对未来的信心。
走到村口,迎面撞上几个挑着担子的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汉,有中年妇女,筐里装满了红薯、玉米和蔬菜。“王同志,给红军送点口粮!”百姓笑着打招呼,热情得像是走亲戚,还顺手递给王勇一个烤红薯:“刚从灶里掏出来的,热乎着呢。”李天保愣住了——他带神兵打仗两年,从没见过百姓对队伍这么亲近,连当初最支持他们的村寨,送粮时都带着几分畏惧,生怕惹祸上身。
“红军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吃的用的都给现钱,还帮着种地、修房子。前几天张大爷家的屋顶漏了,红军战士二话不说就帮忙修好了。”王勇看出他的惊讶,咬了口红薯笑着解释,“贺军长说,军队和百姓就该像鱼和水,离了水的鱼活不成,离了百姓的军队也打不了胜仗。”
进了村寨,王勇把他们领到一间瓦房:“你们先歇着,明天我带你们见贺军长。”瓦房收拾得干净整洁,窗户糊着新纸,地上扫得一尘不染。桌上还摆着油灯和几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红军三大纪律》《怎样打游击战》。李天保拿起《红军三大纪律》翻看,虽然识字不多,但“不拿百姓一个红薯”“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的字句,让他心里莫名一暖。他想起自己队伍里偶尔发生的抢百姓东西的事,每次都只是打骂一顿,从未真正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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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李天保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传来红军战士唱歌的声音,歌词听不懂,调子却很昂扬,充满了力量。他想起天池坪的困境,想起弟弟的死,想起百姓送粮时的眼神,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一直坚持的“神符救国”,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那些所谓的“刀枪不入”,不过是自欺欺人;那些“神仙保佑”,从未挡住过一颗子弹。
第二天清晨,李天保被嘹亮的号声叫醒。那号声清脆有力,划破了村寨的宁静。走出房门,只见红军和神兵们已经在空地上集合,冉少波正在讲话,声音透过清晨的薄雾传过来:“今天的训练内容是‘三三制’战术,遇到敌人不要扎堆,三人一组互相掩护,这样既能发挥火力,又能减少伤亡……”
“天保兄,久仰!”一个洪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像洪钟一样。李天保转身,看见冉少波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笑容,身后跟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胳膊,腰间挎着两把驳壳枪,枪套磨得发亮,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眼神锐利而温暖。
“这位就是红三军军长贺龙,贺老总。”冉少波介绍道,语气里充满了敬佩。贺龙握住李天保的手,掌心的老茧磨得他生疼,那是常年握枪、骑马留下的痕迹:“早就听说印江有个李天保,带弟兄们跟省军硬拼,是条好汉!我贺龙就佩服这样的硬骨头!”
李天保反倒有些拘谨,挠了挠头:“贺军长过奖了,我打了败仗,弟兄们都快没活路了,哪算什么好汉。”贺龙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胜败乃兵家常事,重要的是知道为啥败,以后咋打赢。走,咱们去沙子坡聊聊,那里能看见整个根据地,敞亮!”
沙子坡在枫香溪东侧的山岗上,站在坡顶能看见乌江像条银带绕着群山,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村寨炊烟袅袅,田地里有人在劳作,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贺龙和李天保坐在草地上,冉少波和李禄渊在一旁陪着。贺龙从怀里掏出烟袋,铜烟锅擦得锃亮,递给李天保一袋烟叶:“尝尝?这是枫香溪百姓种的,劲儿足,解乏。”
李天保接过烟叶,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一股醇厚的香味扑鼻而来。他卷了支烟点燃,烟雾缭绕中,终于问出了憋了一路的话:“贺军长,我听说红军不信神,可我们神兵没了神符,心里就没底,打仗都不敢往前冲,总觉得少了点啥……”
贺龙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树上的露珠都掉下来,落在身上冰凉:“天保兄,你信神符能挡子弹不?”李天保摇摇头,烟灰落在衣襟上:“以前信,现在……不信了。禄昌是我亲弟弟,带着神符还是没了,我要是再信,就对不起他了。”“这不就结了!”贺龙指着远处训练的队伍,“你看冉少波的弟兄,没神符照样打胜仗,靠的是啥?靠战术,靠团结,靠心里明白为啥打仗!”
他站起身,指着脚下的土地,语气变得郑重:“省军抢百姓的粮,抓壮丁,咱们就为百姓夺回来;地主占着好地,百姓饿肚子,咱们就分田地给穷人。你说,带着这样的弟兄打仗,为自己打,为家人打,为天下穷人打,还用得着神符壮胆?”
李天保愣住了,贺龙的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心里最迷茫的地方。他想起自己立坛时的誓言“保境安民”,可打了两年仗,百姓还是吃不饱,弟兄们越打越少,到底是为了啥?为了虚无缥缈的“神仙”?还是为了自己一时的痛快?好像都不是。
“可……可弟兄们习惯了念咒画符,突然改过来怕不适应,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李天保还有些犹豫,毕竟神坛的规矩已经深入人心,很多老弟兄把神符当成唯一的精神寄托。冉少波接过话:“天保兄,我刚开始也难,有人偷偷藏神符,训练时念咒语,觉得没这玩意儿打仗不踏实。后来打了马脑山胜仗,缴了机枪,弟兄们亲眼看见战术比神符管用,不用我说,他们自己就把神符扔了,现在训练比谁都积极。”
贺龙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画了几个小人:“我们红军里也有不少以前的神兵,现在都是好战士。他们刚开始也信神符,后来明白了,真正的‘神’是自己,是团结起来的力量。你们印江的弟兄能打敢拼,是块好料子,要是学了战术,再明白为啥打仗,那就是天下无敌的队伍!”他看着李天保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红军不强迫任何人,你们愿意来学战术,我们教;愿意联合起来打省军,我们欢迎;要是想加入红军,我们更高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太阳升到头顶,照得身上暖洋洋的。李天保望着远处红军和百姓一起种地的身影,红军战士帮着百姓拉犁,百姓给战士递水,其乐融融;望着训练场上喊着口号的神兵,他们虽然穿着布衣,却步伐坚定,眼神里充满了力量。心里像打开了一扇门,堵了许久的郁结豁然开朗。他“噗通”一声跪在贺龙面前,声音哽咽:“贺军长,我李天保认您这个领路人!求您教我们战术,带我们打省军,给黔东百姓一条活路!我代表印江三百弟兄,给您磕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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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龙赶紧把他扶起来,用力握住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李天保感觉骨头都在响:“好兄弟!快起来!咱们都是为穷人打仗,本就该拧成一股绳!”他对冉少波说,“下午就给天保兄的弟兄准备住处,挑最好的教官去印江,把天池坪的队伍好好训练起来!步枪、子弹、教材都给他们备足,不能让弟兄们寒了心!”
冉少波立刻应声:“放心吧军长,我这就去安排,让徐教官和张排长跟着天保兄回去,他们都是打过游击战的老手,保证把真本事教给弟兄们!”
贺龙又转向李天保,从腰间解下一把驳壳枪,递到他手里:“这枪跟着我打了三年仗,杀过不少土豪劣绅,现在送给你。记住,枪杆子要握在穷人手里,才能保护穷人。”枪身沉甸甸的,还带着贺龙的体温,李天保接过枪,感觉一股力量从手心传到心里,他用力点了点头:“贺军长放心,我李天保绝不负您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