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门口滚烫的水泥地上,把脸狠狠埋进自己的膝盖里,像个彻底丢了全世界的孩子那样。
旁若无人地号啕大哭,被铺天盖地、晚来了十几年的悔意彻底淹没。
他花了整整十几年的浑浑噩噩,绕了数不清的弯路,交了数不清的错的朋友,熬了数不清的通宵打游戏的夜晚。
直到今天踩着晒得发软的柏油路,顶着正午最毒的大太阳走过来的这一刻,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当年随手丢掉的是什么——是那个满心满眼全都是他、连他皱一下眉都要紧张半天的姑娘,是一段本来可以安安稳稳、踏踏实实走下去的暖得发烫的平凡日子。
可等他终于幡然醒悟、终于想起来要回头去抓的时候,那扇通往暖光世界的门,早就对他彻底关上、并且从里面落了两道锁,从他一次次缺席晚自习后的操场漫步约定、一次次把她熬了三个晚上织出来的围巾随手送给打球冻得直哆嗦的队友。
一次次把她在雨地里站了半个钟头给他送伞的心意随手扔在脑后的那一刻开始,那片暖融融的小天地,就再也没有给他留下过半寸可以落脚的地方。
连站在门口当一个安安静静的旁观者的资格,都是他自己亲手在十几年前那个蝉鸣震天响的下午,扔在了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柏油路面上,被后来的人踩得粉碎,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
他最后指尖泛着抖,轻轻拉动了那扇冰凉的防盗门的门把手,厚重的实木门顺着门轴的力道慢慢往门框的方向合上。
门板移动的时候带起一阵小小的风,把楼道里飘着的细小灰尘卷得打了个旋。
那扇门慢慢合上的过程里,把里面所有的暖光、所有的山楂香气、所有属于林青柠的温柔暖意,都彻彻底底隔在了他再也触碰不到的另一边。
房门最后贴上密封胶条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极其轻、极其闷的“嗡”响。
那声响轻得几乎要被门外铺天盖地的蝉鸣彻底盖过去,彻底隔绝了门外滚滚发烫的热浪与聒噪得钻骨头缝的蝉鸣,楼道里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粗重的、带着悔意的喘息声。
而门后的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完全属于彼此的人的呼吸声,轻浅又安稳地交融在一起。
像两条从不同山间绕了大半辈子弯路才终于汇合的小溪,安安稳稳地朝着同一个平静温暖的方向,慢悠悠地往前流淌。
沈衍的双脚像被黏在了滚烫又阴凉的梧桐阴影里似的,半分都不敢往后转。
他太清楚门后那片小天地里现在正上演着怎样安稳的画面了:暖红色的、被梧桐叶剪得细碎的阳光光斑安安稳稳落在柔软的米白色地板上,装着满满一罐山楂干的磨砂玻璃罐稳稳摆在原木矮柜上。
罐身上裹着被太阳晒出来的温温的暖意,林青柠此刻肯定正安安稳稳靠在那个叫苏星辰的男生的肩膀上,嘴角弯着他活了三十多年都从来没有几会见过的松弛笑意。
那笑意不是当年十七岁的她站在操场围栏边,盯着他打球的背影时那种带着忐忑、带着小心翼翼、还藏着一点怕被他嫌弃的不安的眼神。
是完完全全把心放进了肚子里,再也没有半分慌慌张张的不安、再也没有半分患得患失的忐忑的踏实松弛。
他攥了十几年的那点总被自己挂在嘴边的所谓“青春记忆”,那些他总以为分量重得像块坚不可摧的花岗岩的少年往事。
此刻在三十七度的热风里,突然就化成了一团轻飘飘的灰烟,顺着他指缝慢悠悠地往上飘走了。
他下意识地再次摊开自己的掌心,里面空空荡荡的,连半片山楂干的残渣、半行当年在草稿纸上偷偷写过名字的铅笔印碎屑都没能剩下。
他真的不敢回头,只要自己的视线往身后那扇刚合上的门偏过去半寸,他就能清清楚楚地想象到门后的所有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