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柠会提着她那只藤编竹篮爬上山顶,竹篮是她刚搬来的时候,找村里手巧的阿婆编的,藤条磨得发亮,提在手里轻便得很。
她沿着盘山的小土路慢慢往上走,路边的蒲公英开了,小野花黄的紫的开了一路,沾着露水,蹭在她的裤腿上,留下淡淡的花香。
爬上山顶,她蹲在茶树下,一颗一颗摘山坡茶树上刚长出来的新芽,只摘最顶端那一瓣带着绒毛的嫩芽,带着春天露水的香气,清润得能滴出水来,那是一年里最好的明前茶,“明前茶,贵如金”,自己摘自己焙,比城里茶铺卖的几千块一斤的,还要金贵。
她把新芽提回家,摊在院子里阴凉处的竹匾里晾半天,把表面的露水慢慢阴干,不能晒,晒了就失了香气。
然后在自家屋檐下的小炭炉上,捏着一把蒲扇,开着小火慢慢焙。
她翻得很慢,一点一点把水分烘出去,屋子里慢慢飘起茶叶的清香。
那香味不浓,淡淡的,绕着房梁转,连那只黄纹狸花猫都被香得醒过来,跳上桌蹲在旁边,歪着脑袋闻,闻着闻着又打起了呼噜。
慢慢焙成清醇的香片,茶叶缩成小小的深绿色卷叶,她再装在干净的牛皮纸袋子里存着,袋子上她自己用毛笔写了“明前茶”三个字,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拙朴的好看。
遇到偶尔来山里登山的驴友迷了路,转来转去转到她家门口问路,不少人走得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慌慌张张的,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时候林青柠会先请他们进门,倒一杯凉白开歇脚,然后包上一小包自己焙的明前茶送给对方。
小小的一包茶,也就一两重,不值什么钱,却藏着整座山的清甜,握在手里都能闻到淡淡的茶香,也暖了路人原本着急慌乱的心情。
很多驴友后来还会特意再来,说上次迷路多亏了她,还给她带一点城市里的奶油小点心,或者给狸花猫带一袋城市宠物店买的猫条。
一来二去,也成了偶尔见面的朋友,再来的时候,就坐在葡萄架下喝一杯茶,聊一聊城里的新鲜事,也聊一聊山里的花什么时候开,野果什么时候熟,不刻意,不生分,刚刚好。
夏天山里多雨,就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常常一阵乌云飘过来,遮了太阳,没几分钟,就哗啦啦下起大雨。
豆大的雨滴砸下来,打在院子里的葡萄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叶片被打得翻来翻去,那声响脆生生的,像是有人坐在葡萄架上弹一首欢快的曲子,节奏感强得很,听得人心里都跟着轻快起来。
这时候,林青柠会搬一张打磨得光滑的小竹桌,放在院中的葡萄架下,撑着一把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桐油伞。
伞面是藏青色的,画着一朵一朵的墨荷,用了好几年,伞骨都结实得很。
她把竹桌擦干净,摆上一碟春天腌好的酸甜青梅,再摆上一块自己蒸好放凉的绿豆糕,就坐在伞下,听着雨声打叶子。
青梅腌了快三个月,酸里透甜,咬一口,酸得人眼睛都微微眯起来,却越嚼越香,带着蜂蜜的甜润。
绿豆糕是她自己用新收的绿豆磨的粉,放了一点点桂花糖,凉丝丝的,入口即化。
青梅的酸混着绿豆糕的甜,连空气里都透着甜润的清凉,山谷里的风带着雨的湿气吹过来,一点都不觉得夏天闷热,反而比城里吹了一天的空调还要舒服,浑身每个毛孔都透着畅快。
狸花猫这时候会躲在屋檐下,蹲在台阶上,歪着脑袋看雨。
雨珠顺着葡萄叶滴下来,一滴落在它鼻尖上,它就打个喷嚏,甩甩脑袋,惹得林青柠忍不住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