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店的阿姨手特别巧,平时邻里街坊缝个扣子补个小口子都找她,缝两针收五块钱,十分钟就能搞定,方便又省钱。
可他没打算下楼找阿姨缝,特意踩着小凳子,去储物柜最上层的抽屉里,把家里放了很久的那个橡木针线盒翻了出来。
那个针线盒是橡木做的,表面刻着浅浅的小雏菊纹路,盒子边缘磨得光滑温润,带着常年被手触摸过的细腻质感,是他之前出差在古镇的手作小店里带回来的。
盒子里面用软木板隔成了整整齐齐的小格子,不同颜色的线团按颜色深浅整整齐齐地码在格子里,从最浅的米白色到最深的炭黑色,连各种中间色调的彩色线都能找到。
不同型号的针都插在专门的绒布针插上,一点都不乱,打开盒子的时候,还能闻到一点淡淡的橡木和旧棉线混合的温润香气。
他看见她红着眼圈摸那道破口,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立刻就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指尖顺着她的发顶轻轻滑到发梢,语气轻松地安慰她说“多大点事儿,我自己缝就行,不用拿去麻烦阿姨”。
然后他就搬了把小椅子坐到书桌旁,把那盏暖黄色的台灯拧开,暖融融的灯光立刻落在书桌的桌面上,刚好把铺在桌上的外套布料照亮。
他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卷和这件浅灰色外套面料几乎一模一样的浅灰色线,线团放在格子里几乎和底下的软木板颜色融在了一起,费了好半天功夫才从一堆浅色系线团里把它挑出来。
他怕自己眼神不好穿不进去针孔,年纪慢慢上来之后,他看细小的东西总要眯着眼睛看好久,穿针这种细活对他来说不算轻松,于是特意把平时看专业书才戴的放大镜架在了鼻梁上。
镜片上还留着一点他上次用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指纹印。
他坐在书桌边那盏暖黄色的台灯底下,把那道破口的边缘用手指轻轻捏齐,让两边毛躁的布料边缘紧紧贴在一起。
台灯暖融融的光落在他的指尖上,连布料上细细的白色纤维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从来没有做过缝衣服这种细活,捏着针的指尖一开始还有点抖,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差点歪了,针从布料侧面滑了出去,在布料上戳出一个小小的空针孔。
他只好小心翼翼地把线拆了重新来,捏着针的指尖稳了又稳,才敢再次把针尖往布料上扎。
缝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对齐布料边缘的动作上,指尖不小心被针尖扎了一下,一颗小小的鲜红血珠立刻冒了出来,在浅灰色的布料边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喊疼,也没惊动旁边正趴在沙发上补觉的林青柠——她熬到两点多早就困得不行,刚靠在沙发背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怕这点小小的动静把她吵醒,只是随手扯了张桌边的纸巾擦了擦指尖上的血珠,把指尖塞进嘴里含了两秒,等血彻底止住了,又接着低着头慢慢缝。
整整缝了快半个小时,每一针的间距都刻意控制得一模一样,最后收针的时候他还特意打了个小小的藏结,把多余的线尾都藏进了布料的纤维里,不让一点点线头露在外面。
缝出来的针脚整整齐齐顺着外套的面料纹路走,不凑近了眯着眼睛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曾经破过一道口子。
只有用指尖轻轻摸上去的时候,才能摸到那几道细细的、带着他指尖温度的线迹。
像在布料上开出了一排整整齐齐的、浅灰色的小花,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他慢慢缝进去的心意。
林青柠指尖摸着那道带着布料纤维质感的针脚,像摸着一段被人妥帖收好、再也不会隐隐发疼的过往。
那些藏在旧时光里的委屈和遗憾,那些曾经在深夜里翻涌、几乎要把整个人淹没的酸涩情绪,那些站在雨地里冻得发抖的夜晚,那些趴在工位上咬着袖子哭出来的瞬间。
此刻都化作了这几道整齐的针脚,被稳稳地缝进了日常的温暖里,连眼底最后一点关于过去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残影,都彻底消融在了此刻满溢出来的、实实在在的暖意里,再也泛不起半分酸涩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