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鸡小说

第一章 饿殍道（第1页）

冷。

钻心刺骨的冷。

这寒冷并非全然来自冀州边境这料峭的早春，更源于脚下这片被无数双脚板踩踏得稀烂、又被反复冻硬了的泥泞官道，以及官道两旁，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枯草瑟缩的荒原。

阿峥裹紧了身上那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絮着干草的破袄，脚上一双露趾的草鞋早已被泥水浸透，每迈出一步，都发出“咕叽”的一声轻响，带来一阵冰麻的刺痛。他抿着干裂起皮的嘴唇，一双清澈但带着忧虑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流民痛苦麻木的脸，眉头紧紧锁着，下意识地想去搀扶身边踉跄的人，却又往往被对方麻木地推开。

流民。

他们全都是流民。北边打仗了，或是遭了灾，谁知道呢？缘由总是不重要的，结果都一样：土地没了，家没了，只剩下一条命，和一双不知道要走向何方的腿。

人流缓慢地向前蠕动，沉默居多，间或夹杂着孩子细弱的啼哭、老人压抑的咳嗽，以及某种更深沉、更绝望的，仿佛从脏腑里挤压出来的叹息。空气中弥漫着汗臭、泥腥，还有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阿叶走在阿峥身侧稍后，他年纪稍轻，身量也更瘦小，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锐利而直接。他同样衣衫褴褛，但背脊绷得很紧，像一张随时待发的弓。他的目光很少停留在无助者身上，更多是警惕地观察着前方、后方，以及任何可能藏有危险或机遇的角落。

“省点力气吧，娃子……”一个被阿峥试图搀扶的老人混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自己走……都难……”

阿峥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拳头微微握紧，一种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发吃的了！前面有善人施粥！”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死水般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麻木被驱散，无数双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绿光，人流猛地向前涌去，如同决堤的浊浪。

“机会！”阿叶眼中精光一闪，瘦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敏捷，一把反拉住阿峥的胳膊，“快走！抢在前面！”

生存是第一位的。这是流民营地里最赤裸，也是最真实的法则。阿叶深谙此道。

然而，阿峥却被这疯狂的浪潮惊得怔了一瞬，他看到了人群中那些被推倒、踩踏的身影，听到了凄厉的惨叫。“等等！太危险了！会踩死人的！”他下意识地抗拒，想要稳住身形。

“顾不上了！去晚了就什么都没了！你想饿死吗？”阿叶低吼，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拖着阿峥往前冲。他的冲动和对食物的渴望压倒了对危险的评估。

阿峥被拉扯着，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又看向道旁更崎岖难行的野地，一个念头闪过：“不能走官道！跟我来！”他猛地发力，挣脱阿叶的手，反而拉着对方奋力挤出主流，踉跄着冲下官道，在坑洼不平的荒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肺叶火辣辣地疼。

阿叶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带得一个趔趄，虽有不甘，但看到官道上那片失控的混乱，也明白硬闯确实不智，只得咬牙跟上，嘴里嘟囔着：“最好你的主意有用！”

终于，他们看到了。

哪有什么“善人施粥”。

只是一辆倾覆的破旧粮车。不知是遇了劫匪还是自己坏了，残破的麻袋摔在地上，混杂着泥浆的糙米洒了一地。

几十个流民正疯抢着，用手捧，用破碗舀，甚至直接趴在地上用舌头舔食。为了几粒米，人们可以像野兽一样嘶吼、撕咬。

阿叶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毫不犹豫就要扑上去。

“小心！”阿峥再次拉住了他，眼神锐利地扫过那片混乱的战场，“你看那边！”

只见一个抢了小半袋混着泥米的汉子，还没来得及退出来，就被旁边眼红的人一棍子敲在脑后，软软倒地，那点救命的粮食瞬间被更多人争抢瓜分。危险远大于机遇。

阿叶的冲劲被这血腥的一幕浇熄了些许，脸色微白，但目光仍死死盯着那些粮食，充满了不甘。

阿峥喘着粗气，目光快速移动，突然，他拉了阿叶一把，指向粮车倾倒时滚到最边缘的一个角落。一个不大的麻袋卡在车轱辘和石头之间，似乎还没被人发现。

“那边！快！拿了就走！”

两人借着混乱的掩护，猫着腰快速接近。阿叶动作飞快地用力推开压着的杂物，阿峥则伸手去拽那个麻袋。入手沉甸甸的，让他的心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