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的曝书日,选在秋分后”的朱印,比那卷残破的《春秋》更显庄重。
刚把书箱放稳,就听见西院传来一阵喧哗。沈砚辞探头去看,只见李修文正被一群生员围着,手里拿着一卷策论,记面春风地讲解着什么。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腰间系着金鱼袋,衬得面如冠玉,倒真有几分状元郎的风采。
“李兄这策论,字字珠玑啊!”一个圆脸生员赞道,“尤其是‘裁汰漕工’那句,真是说到了陛下心坎里——听说昨日早朝,陛下还特意夸了呢!”
李修文谦虚地笑了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家父曾在漕运司任职,我不过是听他闲谈时提过几句,胡乱写的。”
沈砚辞的心猛地一沉。他竟说策论是听父亲闲谈得来的?这分明是在撒谎!她父亲沈知言从未在漕运司任职,李修文的父亲若真在漕运司,难道会不知道这层渊源?还是说,他故意混淆视听,想抹去策论与沈知言的关联?
“拾人牙慧能拾得状元,李兄这本事,我等可学不来。”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戏谑的声音,萧彻摇着折扇从月亮门里走出来,玄色锦袍在阳光下泛着暗纹,“不过我倒好奇,李兄的策论里,为何独独漏了‘江南漕渠岁修’的部分?那可是沈知言当年最看重的主张。”
李修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拱手道:“萧世子说笑了。策论篇幅有限,难免有疏漏。况且沈……沈大人已是罪臣,他的主张,怕是不宜提及。”
“哦?”萧彻走近几步,折扇轻点掌心,“可我怎么听说,那部分恰恰是策论的原稿?被人撕了去,换了‘裁汰漕工’的新说?”
周围的生员们都安静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沈砚辞躲在书架后,手心全是汗——萧彻这是故意在挑事,他到底想让什么?
李修文的脸色白了几分,却仍强作镇定:“世子爷莫要听信谣言。策论原稿就在此处,众人可验。”说着便要去取竹匾里的策论。
“不必了。”谢临洲的声音从东院传来,他手里拿着一卷《水经注》,缓步走到院中,“李兄的策论能得陛下赏识,自然是好的。至于漏了什么,或许是天意,或许是笔误,深究无益。”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萧彻挑了挑眉,收起折扇:“谢兄说的是,是我多嘴了。”
李修文松了口气,连忙向谢临洲作揖:“多谢谢兄解围。”
谢临洲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沈砚辞藏身的书架后,眼神里似有深意。沈砚辞心头一凛,忙低下头,假装整理书箱。
这场风波看似平息,可沈砚辞知道,暗流从未停止。萧彻故意提及“撕去的原稿”,显然是在暗示她,缺页的策论与李修文脱不了干系;而谢临洲的解围,看似维护李修文,实则更像在掩盖什么——他不想让此事闹大,难道那缺页的内容,连他也忌惮?
日头渐高,生员们渐渐散去。沈砚辞帮着刘老儒把晒干的典籍搬回库中,路过西院时,见李修文正独自站在竹匾前,手里捏着那册策论,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指尖在书页上用力划过,像是在撕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沈砚辞放轻脚步走过,忽然听见他低声骂了一句:“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