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小剃头佬歪起头,不相信地看着我说,“小崽儿你别吹,唱一首给我听听就知道了!”
我说:“唱就唱!”那时,到处都在流行《老鼠爱大米》这首歌,老师虽然没有教我们,但好多同学都学会了。也不知是谁先在学校里唱的,反正只要一下课,学校里到处都会响着“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不管有多少风雨我都会依然陪着你”的歌声。有的男同学还追着女同学唱,老师制止也制止不下来。我就对小剃头佬唱了。
我刚唱完,小剃头佬就不屑地撇着嘴说:“这样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叫歌?猫叫春还差不多!把我牙都酸得快掉了!你小崽儿今后不要再唱这种酸不溜秋的东西了,蛋黄都没干,什么爱呀爱的!”
我不满地说:“这是电视里的歌!”
我憋了半天,终于对着话筒大声喊了起来:“妈妈,你们回来过年不?荣荣的爸爸都要回来过年,我想你们!”说完,我忽然像受了很大委屈一样,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接着不争气地哭出了声。
妈妈在那头许久都没回答了。过了很久,妈妈才说:“扬扬,妈妈也想你们,可没有办法!爸爸妈妈都回来不了,你就和爷爷一起过年吧!”
我抽泣着,久久没有停止。妈妈在那头也哭了,又哽咽着问:“扬扬,你的学习怎么样?”
我想回答妈妈,可喉咙像是噎住了,半晌说不上来。妈妈那头似乎有些急了,说:“你可要听爷爷的话,好好学习,听见了吗?”
为了不辜负妈妈的期望,我也像爷爷那样“嗯”了两声。然后妈妈又问:“扬扬,你还有什么说的?没什么妈妈就挂了!”
那天,小姨终于站在她屋后的岩上,把手卷成喇叭筒状,冲着我们屋子的方向喊了起来:“家顺伯,接电话,是扬扬妈妈打回来的!”
我和爷爷正吃着午饭,一块热乎乎的洋芋卡在我的喉咙里。听到小姨的喊声,不知是着急还是用力,洋芋一下滑进了我的肚子里,烫得眼泪直流。但我顾不得擦,“呼”地一下就跳下桌子,朝外面一溜烟地跑了。过了一会儿,爷爷才明白过来,朝我追赶起来。他一面追,一面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说:“小崽儿你给我站住!你知道接什么电话?”
“小姨,你可一定要喊我呀!”我说这话,仿佛小姨会贪污妈妈的电话一样。
小姨摸着我的头顶:“怎么可能呢,扬扬。”然后又安慰我说:“扬扬,你放心,妈妈肯定会打电话回来的。只要妈妈一打回来,我就喊你们,啊!”
小姨明白爷爷的意思,自从在她这屋子里上演了一出悲剧一出喜剧以来,大家在感情上对这个又方便又快捷的现代通讯工具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亲人没来电话时盼电话,好不容易盼来了电话又生怕从那小小的话筒里传来不幸的消息。小姨看了爷爷一眼,说:“伯,你一百个放心吧,我刚才问了姐一句,他们什么事也没有!”
爷爷这才像吃了一颗定心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颤动着胡须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只要平安我就放心了!”正说着,铃声突然大响了起来,小姨叫了一声:“来了,你们接吧!”爷爷还没来得及伸手,我就一个箭步跑了过去,把话筒紧紧地抢在了手里。话筒里真的传来了妈妈的声音,她说:“喂,喂,我是淑娟,爸爸吗?”
我听见了妈妈的声音,可我却一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了。我紧紧地握着话筒,想大声地喊一声“妈妈”,可又怕会吓跑电话那头的妈妈似的,尽管张着大嘴,可就是不敢喊出来。小姨急了,在一旁直催着我,说:“扬扬,你说话呀,喊妈妈呀,说呀!”
小姨听了这话,就对爷爷说:“伯,小孩子家的,你怎么跟他一样见识?他不也就是想早点和他妈妈说句话吗?”说着,小姨就看着我,把话题岔开了问:“扬扬,你打算对妈妈说点什么?”
我眼睛盯着桌上的电话机,盼望着它快点响起来。听了小姨的话,我突然愣了:是呀,我跑这么快,可我还没有想好到底要对妈妈说什么呢!我究竟该说些什么呢?
这时,爷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跑来了。他一进门就对我说:“小崽儿,看你跑得比兔子还快,跟你妈说话了吗?”
小姨急忙端过来一根凳子说:“伯,还没打过来的呢!你坐下歇歇,别着急!”
正在我努力想着的时候,爷爷忽然对小姨问了一句:“他姨,他妈在电话里,没跟你说他们有什么事吧?”爷爷的眼睛紧紧地望着小姨。
但小姨没有生气,拍了拍我的手:“小姨一定会喊你,一定会的!”
我听了这话,只好又告别小姨,在焦急中继续等待着。
我抬起头,满腹狐疑地看着她。小姨像是看出了我心中的疑问,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小孩子家不懂,等姨以后再抱你,啊!”说着,她转过身去。就在这一瞬间,我终于弄清了小姨不让我碰她肚子的原因了:原来小姨的肚子不知什么时候,朝外面鼓了起来。尽管小姨说我是小孩子不懂,可我还是马上明白是小姨怀孩子了!当我明白过来时,我一时愣住了。我知道从此以后,小姨不会再把我抱在怀里了,更不会让我的头靠在她饱满的胸脯上了。她身上散发出的比五月里大地还要好闻的气味,我也再没缘分闻着了。想到这儿,我不禁又有些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