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让席间一些有见识的人神色微动。
而荀蕤也接了一番话。
“公以貌取人,只怕是要错过一位俊才,就在前不久,于洛水之畔,我这位刘奚兄弟,在酒尚温之时,便以落花成诗一篇,当时在场之人,无不为之动容。”
“洛水赋诗?”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对名士而言,即兴赋诗是衡量才华的最高标准,短时作成更是天才的标志。
“说得好。”
一声断喝打破寂静。主位上的裴遐猛地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激赏。
他高高举起酒杯,遥遥对着刘奚,朗声道:
“雅量在神,英姿在腹。以貌取人,乃俗士所为,我辈岂能如此,这位小郎君请满饮此杯,就请小郎君,来为我等续上这体用之辩。”
刘奚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起身。
他先是对四方行了一礼,以示尊重。
这位看似武夫的年轻人,在万众瞩目之下,没有丝毫局促。
“裴公与诸君,”他的声音清朗自信,在寂静的大厅中回响,“容我先问一句,今日我等所非议之新声,当真新乎?我等所尊崇之古乐,又当真古吗?”
他没有等待回答,仿佛一位史官,开始陈述他烂熟于心的史实。
“《汉书》载,昔日张骞出使西域,带回胡乐,孝武皇帝命协律都尉李延年,因胡曲更造新声二十八解,以为宫中武乐,诸君请思,这被今人斥为胡风的乐声,早在孝武之时,便已是乘舆以为武乐的天子之乐,那首人人皆知的《折杨柳》,便出自这二十八解。敢问,以孝武皇帝之英明,李延年之才情,他们所定的宫廷武乐,难道也是有违礼乐之本的靡靡之音吗?”
这番话,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巨浪。
在座名士无不色变。他们只知曲有胡风,却万没想到刘奚能将它的源头追溯到汉武帝的宫廷旧事。
用汉武帝为胡乐背书,这等魄力与学识,瞬间镇住了全场。
刘奚没有停下,继续将矛头指向更近的、无人敢于质疑的本朝根基。
“再说我朝。武帝受禅之初,百废待兴,命傅玄公改汉鼓吹铙歌,又令荀勖、张华等当世大才,各造郊庙诸乐。非但作新词,荀勖更是因旧律乖错,而依古尺作新律吕,之后更有正德、大悦二舞出,改昭武舞为宣武舞。诸君请看,自我大晋开国以来,从乐词、到律吕、再到舞名,何处不是在代故以新?”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扫视着反对席位,声音变得锐利如刀。
“若说变革乐礼便是乱经蔑圣,那傅玄、荀勖、张华等元勋,岂非都成了乱臣贼子?若说聆听胡乐便是有违礼法,那汉武帝,岂非成了我朝礼崩乐坏的始作俑者?”
字字诛心。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那些方才还高谈礼乐之本的保守者,此刻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刘奚引用的,全是无可辩驳的史实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刘奚向前一步,将整个论述推向高潮,作出总结。
“故,奚以为,今日之辩,其根本不在于古与新,而在于真与伪!乐之本性,在于感人。昔日魏武皇帝北征乌丸,见军士思乡,便命军乐减为半鸣,其声更悲,以应军心。此便是真性情,真风度。若音乐不能再感动人心,便已是虚音。我等若强坐于庙堂之上,听那不能引人悲、亦不能催人喜的钟磬之音,并强称自己心有所感,那不是在守礼,那是在行最大的虚伪。此种自欺欺人之举,正是当今士林最大的丑态。”
言罢,他对着主位上的裴遐再度一揖,从容落座。
全场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