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半是感慨,半是倾诉。
“家父身在机枢,如履薄冰。我虽名为清贵郎中,实则困于故纸堆,于国事分毫无补,只能坐看社稷倾颓,又能如何?”
荀蕤自嘲地摇了摇头,声音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成都王英武,东海王谦恭,皆是一时人杰,却将才智尽用于兄弟阋墙,何其悲也!”
刘奚瞬间就听懂了荀蕤言语背后的潜台词。
用他前世的话来说,这是一种凡尔赛。
就是明明身处秘书郎中这种外人眼中清贵无比、接近权力中枢的位置,父亲还是朝廷重臣,他却在这里唉声叹气,抱怨自己于国事分毫无补。
这种抱怨,在挣扎求生的底层人听来,无疑是刺耳的炫耀。
不过就目前来看,荀蕤确实算是这些士族里面比较有良心的一个。
所以刘奚打算慢慢倾听,再为他缓解一二心结。
直到荀蕤的语速慢了下来,眼中流露出真正的迷茫,刘奚才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的热气,呷了一口,缓缓开口。
“兄虽未居显阶,而不为位所蔽,不以近务限目,故能超然外观,因一隅而洞见四方之势。二王皆是人中龙凤,然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
既然已经选择了抄欧阳修,那就再抄一句吧。
这前面是恭维开导,暗示荀蕤未来可期,后面也是抄的欧阳修的《伶官传序》
“哦?”荀蕤听到前半句开导精神一振。
然后又将“然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十二个字在口中反复咀嚼,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心中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究竟是什么。
成都王、东海王,他们勇则勇矣,谦则谦矣,但他们的目光,他们的所有智谋与勇气,全部都拿来内耗。
对外面即将到来的滔天洪水,竟视而不见。
荀蕤猛地一拍大腿,之前的忧愁与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知音的兴奋与激动。
“好一个多困于所溺!此言真乃一语中的!我与洛阳诸公谈及此事,他们或赞成都王,或誉东海王,却无人能如你这般,一眼看穿他们共同的症结。”
这一刻,他看刘奚的眼神彻底变了。
眼前之人,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洞悉人心的彻悟。
找到了这个共鸣点,刘奚知道,时机到了。
他顺着荀蕤的话,将话题引向更深处:“是啊,他们都沉溺于此。他们所见的,只是癣疥之疾。”
“癣疥之疾?”荀蕤被这个新颖的说法吸引,追问道。
“正是。诸王之乱,烽烟席卷天下,但归根结底,争的是一家一姓之事,而真正的危险,却在洛阳之外。”
他顿了顿,给荀蕤留出思考的时间,然后才抛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
“然则,令远兄可知,蜀中氐人李雄,已据要害,兵逼成都?又可知,四方兵马参战一徵带尽,至今未复;诸郡壁垒空虚,匈奴部众环处阴山河东之间,军实自备,恐不日有变。”
荀蕤并非对这两件事一无所知。
李雄作乱,在他看来不过是蜀地偏远,蛮夷复叛的老调重弹;匈奴部族桀骜难驯,终究是朝廷鹰犬,可驱可使。
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有人提醒过他,要将这两件看似孤立的小事,与洛阳的大事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