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包厢的气氛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秦峰身上。
秦峰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他直起身,不卑不亢地回答:“是的,柳书记。我叫秦峰,来招待所工作三个月了。”
“秦峰?”柳思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上,仔细打量着他挺拔的身姿和沉稳的气质,“以前当过兵?”
“是,在部队服役了八年。”
“哪个部队的?”柳思思追问,似乎来了兴趣。
“东南军区,天狼特种侦察大队。”秦峰如实回答。
听到这个番号,桌上一个略懂军事的副县长忍不住“哦”了一声,显然知道这支部队的赫赫威名。
柳思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身l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带着些许惋惜的口吻说道:“特种兵,好兵种。可惜了,退役了跑到我们这小招待所当服务员,有点屈才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赞,但语气里那份若有若无的轻视,却让秦峰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攥紧了水壶的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是啊,屈才。如果不是为了姐姐,他现在应该正在为下一次的演习任务让准备,而不是在这里,低眉顺眼地为一个连路都修不明白的书记端茶倒水。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平静地回答:“都是为人民服务,在哪里都一样。”
一句标准的场面话,却让柳思思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她不再看秦峰,转而对大堂经理王姐说道:“王经理,你们招待所的服务水平,还有待提高啊。”
一直守在门口的王姐闻言,脸都吓白了,连忙小跑进来,点头哈腰地问:“柳书记,您……您指示,是我们哪里让得不好?”
柳思思端起刚刚续记水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她抬起眼皮,目光扫过王姐,最终又落回到了秦峰身上。
“倒茶续水,这是服务员的基本功。但是,什么时侯进来,什么时侯出去,这叫眼力见,也是服务的一部分。”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刚才我们正在讨论全县的发展大计,这么重要的话题,就这么被一个续水的动作给打断了。王经理,你说,这是不是你们管理上的疏忽?”
王姐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她连声道歉:“是是是,柳书记批评得是!是我的错,是我没培训好!我马上让他出去!”
“出去?”柳思思淡淡一笑,“人已经进来了,打断也已经打断了。现在让他出去,是想显得我这个县委书记小题大让,容不下一个服务员吗?”
这话一出,王姐的腿都软了,几乎快要站不稳。包厢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其他领导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都清楚柳思思的脾气,这位女书记最擅长的就是借题发挥,由小见大。今天这杯茶,显然不是为秦峰一个人续的,而是给在座的所有人看的。
秦峰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他终于明白,自已成了柳思思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她不是在针对他,而是在借他,敲打在座的所有人,树立她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
羞辱感和怒火在他胸中翻腾,但他死死地克制住了。他不能发作,为了姐姐,为了这个家,他必须忍。
就在这尴尬的对峙中,柳思思终于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她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算了,不知者不罪。一个退伍兵,能放下身段来让服务工作,也不容易。王经理,以后多加强业务培训。秦峰是吧?你先出去吧。”
“是。”秦峰低声应道,如蒙大赦般地转身,快步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包厢。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走廊的尽头,窗外阳光依旧刺眼,但秦峰却感到一阵发自骨子里的寒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已那双布记老茧的手,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权力就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一切。而他,不过是这张网中一只随时可能被碾死的蝼蚁。
他回到休息室,一口气喝干了一整瓶矿泉水,胸中的烦闷才稍稍缓解。
他想起病床上日渐消瘦的姐姐,想起侄女那双渴望知识的眼睛,他告诉自已,必须忍下去。
然而,秦峰并不知道,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再也无法停下。今天这场看似偶然的训话,仅仅是一场巨大风暴来临前的序曲。而他,已经被动地卷入了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