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的织机房里,最后一匹贡品细布落下织机时,窗外的春雨刚好停了。张松年捧着布卷,指尖拂过布角那枚胭脂盖的“薇”字印,眼里满是赞叹:“苏大人这法子巧,既不碍着布面美观,又能辨真伪,便是神仙来了也换不掉。”
苏凌薇接过细布,对着光看,布纹细密如蛛网,连最挑剔的绣娘都挑不出错处。“新米呢?”她问一旁的张老板。
“早备好了!”张老板掀开粮仓的帆布,里面的新米白得发亮,颗颗饱满,“特意挑的松江府最好的晚稻,筛了三遍,一粒沙子都没有。”
贡品装船那日,苏凌薇亲自守在码头。漕船的舱底铺了防潮的油纸,细布用樟木箱装着,新米则用双层麻袋裹紧,连船夫都是从“福顺号”调来的老手,身家清白,靠得住。
“路上若遇盘查,只说是八贝勒府的贡品,除了工部的勘验文书,谁的面子都别给。”苏凌薇细细叮嘱船长,“到了京城,直接送八爷府,千万别经旁人的手。”
船长抱拳应下,指挥着伙计们封舱。船帆升起时,苏凌薇忽然看见帆布的角落,不知何时被人绣了朵小小的木兰花,针脚藏得极深,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心里一动,定是老匠头的手笔——这些日子,他总跟着学绣些简单的花样。
贡品船驶离码头,穿过水闸时,齿轮转动的声响格外轻柔,像是在为这趟远行祝福。苏凌薇站在堤坝上,望着船影消失在河道转弯处,忽然觉得这船载着的不只是细布和新米,还有江南百姓的生计,和她与胤禩之间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
回到工棚,老匠头正摆弄那台水力发电机。铜制的叶片在水盆里转得飞快,连接的小灯珠忽明忽暗,虽还不稳,却已有了光亮。“苏大人您看,再加个稳压器,就能常亮了!”他指着图纸上的线圈,眼里闪着光。
苏凌薇凑过去看,图纸的空白处,老匠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水闸灯”三个字。她忽然想起胤禩说过“等水闸修成,陪你看第一艘船通过”,如今船通了,灯也要亮了,倒像是所有的事都在往好里走。
这日午后,工部派来查水闸的官员到了。为首的是个白面无须的中年官儿,自称姓刘,说话慢条斯理,却句句都往“水闸碍着上游水流”上引。
“苏大人,您看这北岸的农田,”刘大人指着远处的洼地,“往年春汛也没这么涝,今年修了水闸,怕是……”
苏凌薇早有准备,让人取来南北两岸的水文记录:“刘大人请看,北岸涝是因为去年冬雪大,融水多,与水闸无关。这是近十年的记录,每年春汛水位都比今年高,您若不信,可去江宁府的档案馆查。”
她又带着刘大人去看水闸的泄洪口:“这泄洪口比闸门宽三尺,水流大时自动开启,绝不会堵着上游的水。八爷府特意请了西洋的水利先生算过,图纸都在京城呢。”
刘大人被堵得没话说,又想借口查验齿轮,被老匠头拦住:“齿轮刚上了油,怕污了大人的官服。再说这图纸,八爷府和工部都有存档,您回去查便是。”
折腾了半日,刘大人没挑出半点错,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苏凌薇望着他们的背影,知道这只是开始——四爷党在贡品上没找到空子,定会在别处使绊子。
夜里,她给胤禩写了封信,把查水闸的事说了,又画了张水力发电机的草图:“灯虽微,然可照夜路。待贡品安抵京城,便将这灯装在水闸上,替您看着江南的江河。”
窗外的月光落在水闸上,齿轮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在守护着什么。苏凌薇知道,无论是贡品上的印记,还是水闸边的灯,都是他们在这乱世里埋下的记号——记号在,人心就在,前路就不会偏。
春风拂过运河,带着新抽的柳丝气息,也带着远方的期盼。那艘载着贡品的漕船,正在河道上平稳前行,帆布上的木兰花迎着风,像是下一刻就要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