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雪,下得绵密而温柔。黄河堤坝上的积雪被红灯笼映得泛着暖光,河工们用剩余的木料搭了座简易的牌坊,上面挂着“黄河安”三个红绸大字,在风雪里轻轻晃动。
苏凌薇站在河道衙门的廊下,看着河工家属们往来穿梭,有的抱着刚蒸好的年糕,有的提着捆好的爆竹,笑语声混着风雪声,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大人,饺子包好了,就等您下锅呢!”王伯的儿媳系着围裙,笑着朝她招手。伙房里热气腾腾,十几个妇人围着案板忙碌,擀皮的擀皮,调馅的调馅,满屋子都是面粉的白和韭菜的香。
苏凌薇挽起袖子,刚要上手,萧策匆匆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个盖着红布的木盒:“大人,京城来的年礼,说是八爷府托驿站加急送来的。”
她的心猛地一跳,掀开红布,里面是个描金漆盒。打开一看,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小罐腌制的青梅,还有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是胤禩的字迹,比往常瘦硬许多,却依旧工整:“狱中梅开,知江南雪盛。守岁时,勿念京城。待冰消,共看黄河春汛。”
苏凌薇捏着纸条,指尖触到墨迹未干的地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竟在被禁足的府中,记得她爱吃青梅,记得她守着黄河的堤坝。那句“待冰消,共看黄河春汛”,是承诺,更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期盼。
“把青梅分给孩子们尝尝。”她将漆盒递给身旁的妇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就说是京城来的甜果子。”
饺子下锅时,外面响起了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声响在雪地里炸开,惊起几只栖息在柳树上的麻雀。苏凌薇盛了碗饺子,刚要吃,忽然看到小柱子捧着个粗瓷碗,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怎么了?”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小柱子吸了吸鼻子:“我想我爹了。他去年在堤坝上被洪水冲走,没等到吃今年的饺子……”
苏凌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起那些在治河时失去性命的河工,想起胤禩信里那句“狱中梅开”,忽然明白,所谓的安稳,从来都是有人用牵挂甚至性命换来的。
“你爹是英雄。”她摸了摸小柱子的头,“他守护的堤坝还在,我们都记着他呢。来,这碗饺子给你,多吃点,长壮实了,将来替你爹接着守堤坝。”
小柱子接过碗,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掉在饺子汤里,却吃得格外认真。
守岁的时辰快到了,河工们聚在院子里,点起了篝火。火焰跳跃着,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有人弹起了三弦,有人唱起了古老的治河号子,歌声苍凉而有力,在风雪里传得很远。
苏凌薇站在人群外,望着远处黄河的方向。雪光映着冰面,像条银色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她知道,冰层下的水流从未停歇,就像她和胤禩心中的期盼,纵然隔着千山万水,也从未断绝。
“大人,喝杯屠苏酒暖暖身子!”王伯端着个粗瓷碗走过来,酒液里泡着屠苏草,泛着淡淡的绿。
苏凌薇接过碗,对着京城的方向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王伯,你说这黄河,明年会安安稳稳的吗?”她忽然问。
王伯往火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满脸的皱纹:“会的。只要人心齐,再凶的洪水也挡得住。就像这日子,再难,也总有盼头。”
子时的钟声敲响时,爆竹声再次响起,密集得像要把整个冬天的寒气都炸散。苏凌薇望着漫天飞雪,又看了看手中紧握的那半块玉佩,忽然在心里默默道:胤禩,等冰消了,我们都要好好的。
雪还在下,却仿佛带着了春的暖意。篝火旁,河工们的歌声还在继续,那古老的号子穿过风雪,穿过冰层,落在奔腾的黄河水上,像一句沉甸甸的承诺——
守好这堤,护好这河,等着春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