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老河工回江南那日,“蔷薇渠”的码头挤满了人。阿绣爹举着新编的麦秆牌坊站在最前面,牌坊上用红绳系着“功臣”二字,风吹得红绳猎猎作响。
“刘老哥,可算盼着你们回来了!”老匠头抢上前,给了刘老汉一个熊抱,手里还捧着新酿的米酒,“这酒埋在麦地里酿的,就等你们回来开封呢!”
刘老汉抹了把眼泪,从怀里掏出个锦盒,里面是康熙赏赐的银锭。“这不是咱的,是苏大人的。”他把银锭递给苏凌薇,“皇上说,要不是你心细,这事儿还查不清呢。八爷也说了,让你赶紧收拾收拾,他在京城等着喝你的接风酒。”
苏凌薇接过银锭,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却暖融融的。她让人把银锭换成粮食,分发给江南的农户,“就说是皇上的恩典,也是八爷的心意。”
“苏大人,您真要走啊?”阿绣拽着她的衣袖,眼睛红红的,手里捧着个麦秆编的小包袱,“我把最好看的麦穗布剪了块下来,您带着路上用。”
小包袱里裹着片巴掌大的布,上面织着“通济行”的水闸和蔷薇渠,角落绣着个小小的“安”字。苏凌薇把布塞进袖袋,摸了摸阿绣的头:“等我在京城安顿好了,就接你去玩,教你认京城的麦子。”
张松年捧着匹蜜合色的长衫进来,正是用阿绣那匹麦穗布做的。“苏大人,这衣裳您路上穿,料子软和,还带着麦香呢。”他叹了口气,“通济行有我们看着,您放心。”
苏凌薇换上长衫,站在镜前看了看。布面上的麦穗纹路贴着肌肤,像带着江南的温度。她让人把账册交给汪子谦打理,又嘱咐老匠头照看好蔷薇渠的水闸,“别让新来的船工碰坏了蔷薇。”
出发前,苏凌薇最后去了趟麦仓。新麦已经入仓,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麦香,墙角堆着阿绣编的各种麦秆玩意儿——小粮仓、漕船、棋盘,满满当当摆了一地。她拿起那个麦秆棋盘,忽然想起和胤禩隔空对弈的日夜,嘴角忍不住弯起。
“小姐,都准备好了。”青禾牵着马进来,马背上驮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就是几块新烤的麦饼,“镖头说,走陆路快些,二十天就能到京城。”
苏凌薇翻身上马,回头望了眼“通济行”的牌匾。阳光下,牌匾上的“通济”二字闪着光,渠边的蔷薇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马背上,像撒了把香雪。
“走了。”她轻轻夹了夹马腹,马蹄踏过渠边的石板路,扬起淡淡的尘烟。
一路向北,风光渐异。江南的水田变成了北方的旱地,青禾的麦浪换成了沉甸甸的谷子,可风中总带着若有似无的麦香,像是江南在一路相送。
行至黄河边时,恰逢王老汉带着河工们加固河堤。见了苏凌薇,他扔下锄头就跑过来,“苏大人!您看这河堤,比先前结实十倍,再大的汛情也不怕!”
苏凌薇望着新砌的石岸,上面还留着蔷薇花纹的刻痕——是老匠头特意让人凿的。她忽然觉得,这黄河的水,竟和江南的蔷薇渠连在了一起,都淌着她和胤禩守过的岁月。
夜里在驿站歇脚,苏凌薇铺开阿绣的“对弈图”布,借着油灯的光摆棋。黑子落定,白子紧随,不知不觉又摆出个“守”字,只是这次的“守”,带着奔向对方的暖意。
她在布角写下:“已过黄河,前路平坦。麦饼尚温,归心似箭。”写完,把布小心叠好,贴身收好。
快到京城时,远远望见卢沟桥的轮廓。桥头果然飘着面麦穗旗,旗下立着个熟悉的身影,青布长衫,温润如玉,正是胤禩。
苏凌薇勒住马,看着他快步迎上来,眼底的笑意比阳光还亮。“你来了。”他伸手扶她下马,指尖触到她袖袋里的麦秆布,“我猜你会带着江南的麦子来。”
“带了。”苏凌薇从行囊里掏出块麦饼,递到他嘴边,“还热着呢。”
麦饼的甜香在风中散开,混着京城的秋意,像支久别重逢的歌。远处的官道上,尘烟还未散尽,可苏凌薇知道,这场始于麦香的缘分,终于在麦香里,迎来了最安稳的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