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子谦派人送来的盐,装在雪白的瓷罐里,揭开盖子时,没有寻常盐巴的苦涩味,反倒带着点海水的清冽。苏凌薇用指尖捻了一点尝,果然如阿绣爹所说,干净得没有杂质。
“汪掌柜说,这是新出的‘雪盐’,用的是江南沿海新法子晒的,比官盐细,也更纯。”送盐来的伙计是个伶俐人,递上账册,“这是近半年汪家盐号在江南的分号名录,掌柜说苏大人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账册做得极细致,连每个分号的伙计姓名、月钱数目都写得清清楚楚。苏凌薇翻到最后一页,见上面用红笔标着几处盐仓的位置,其中一处就在通州——和先前那两船粮的去向竟在同一处。
“汪掌柜倒是通透。”苏凌薇让青禾取来一叠银票,“你回去告诉汪掌柜,就说‘通济行’愿订一万斤雪盐,分三个月运到江南。另外,烦他照看下通州盐仓附近的动静,若有异常,随时报给我。”
伙计刚走,张松年就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块染了色的细布:“苏大人,您看这颜色怎么样?我让阿绣试着用麦壳煮水染的,倒有几分像京城时兴的蜜合色。”
布面上的黄色温润柔和,果然像极了胤禩常穿的那件蜜合色常服。苏凌薇指尖抚过布面,忽然想起一事:“张师傅,织机改良后,能织出带暗纹的布吗?比如……麦粒的纹路。”
张松年眼睛一亮:“能!阿绣最近在琢磨怎么把麦秆编法用到织布上,说要织出会‘讲故事’的布。您若要麦粒纹,我让她试试!”
正说着,去通州的人回来了,脸色凝重地递上张字条:“苏大人,通州那边说,太子党的人果然在盐仓附近转悠,还和几个粮商鬼鬼祟祟地见面,像是在商量什么。”
字条上画着个简单的地图,盐仓和粮仓隔着两条街,中间有条小巷。苏凌薇指尖点在小巷的位置:“他们怕是想借盐仓的幌子,把那两船粮悄悄运走。”她忽然起身,“青禾,备车,我要去趟两淮盐运使衙门。”
两淮盐运使姓李,是太子的人,见了苏凌薇倒还算客气,只是说起盐务时总打官腔。苏凌薇没绕弯子,直接把雪盐的样品推到他面前:“李大人请看,这是江南新出的雪盐,比官盐好上百倍。若能推广开来,不仅百姓得利,朝廷的盐税也能多收三成。”
李运使捻起一点雪盐,眉头微蹙:“苏大人是八爷的人,这事……怕是不妥吧?”
“李大人说笑了。”苏凌薇端起茶杯,“我只知盐是百姓的命脉,好盐就该让更多人用上。至于其他的,与我何干?”她话锋一转,“倒是听说,太子爷最近在查户部的账,连通州的粮仓都翻了个底朝天。若是查出些和盐仓有关的猫腻,怕是对李大人也没好处。”
李运使的脸色变了变。他虽依附太子,却也怕被当成替罪羊。苏凌薇见状,又添了句:“汪掌柜的雪盐生意,李大人若肯照拂,日后‘通济行’的漕运,也能多帮衬些户部的差事。”
这话算是点透了——你帮我盯着盐仓,我帮你在户部的账上留余地。李运使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苏大人的意思,下官懂了。通州那边,我会让人‘多照看’的。”
从衙门出来时,夕阳正染红了天边的云,像极了麦浪在晚霞里的颜色。苏凌薇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麦田,忽然觉得这江南的风里,藏着的不只是麦香,还有无数双眼睛——太子的,四爷的,胤禩的,还有像汪子谦这样在夹缝里求生存的人。
回到“通济行”时,阿绣正举着块新织的布跑进来,布面上的麦粒纹路细密精巧,远看像一层淡淡的影子,近看才发现每粒麦子都栩栩如生。“苏大人,您看!这布上的麦子,是不是像在说话?”
苏凌薇接过布,指尖抚过麦粒纹路,忽然笑了。是在说话呢,说的是江南的麦熟了,说的是千里之外的人在等着消息,说的是这场藏在麦香和盐味里的较量,才刚刚露出锋芒。
她让青禾把这块布仔细叠好,放进阿绣编的麦秆篮子里,又往篮子里塞了包雪盐:“让人快马送进京,告诉八爷,江南的麦子会说话,通州的盐仓,也快藏不住风声了。”
夜色渐深,水闸灯的光晕里,似乎真的飘来了麦子说话的声音,细碎而坚定,像在为远方的人,哼着支安心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