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黄河岸边的柳树像被打翻了颜料盘,叶子一半金黄一半赭红,风一吹就簌簌落下,在堤坝上铺了层厚厚的毯子。苏凌薇踩着落叶巡查,脚下的脆响在寂静的河岸格外清晰。
“大人,该给堤坝裹草绳了。”王伯扛着捆稻草走来,草绳里掺着石灰,能防蛀虫,“往年这时候早裹了,今年天暖,倒忘了时辰。”
苏凌薇望着远处的河面,水势比秋日更缓,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让人多备些草绳,把减水坝的闸门也裹上,别让冻裂了。”她忽然想起胤禩送的测水仪,“还有那黄铜仪器,收进库房时垫些棉絮,别让铜面受潮。”
正说着,萧策拿着封信跑来,信封上盖着京城工部的印。“大人,八爷从永定河寄来的信,说是……附了样东西。”
信纸里夹着片干枯的枫叶,红得像火。胤禩的字迹在纸上舒展:“永定河初雪,枫叶落满堤坝,忽忆江南柳色。已奏请皇上,下月赴江南巡查漕运,顺便……看看黄河的秋柳。”
最后那句“看看黄河的秋柳”,写得轻描淡写,苏凌薇却能想象他落笔时的笑意。她将枫叶夹进治水图谱里,那里还夹着春汛时的柳叶、秋收时的稻穗,像本藏着时光的册子。
“让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多烧些炭火。”她对萧策道,“八爷畏寒,记得在窗台上摆盆腊梅,快开了。”
消息传到各村,百姓们比过年还热闹。小柱子娘连夜缝了床新棉褥,说是“给八爷铺着暖和”;老农用新收的棉花弹了床棉被,絮得厚厚的,压得人喘不过气;还有人去河里凿了冰,冻了些鲜鱼,说要给八爷做糟鱼吃。
苏凌薇看着堆在衙门院里的东西,又好笑又暖心。“这些心意我替八爷领了,东西还是大家留着过冬吧。”她让人把棉褥棉被分给孤寡老人,鲜鱼送给河工伙房,“等八爷来了,咱们请他吃番薯粥,比什么都实在。”
十一月初,胤禩的官船终于靠岸。他穿着件藏青色棉袍,外罩貂裘,见了苏凌薇,笑着指了指堤坝:“果然如信里所说,这秋柳比京城的枫叶好看。”
“八爷一路辛苦。”苏凌薇接过他手里的暖炉,炉子里的银丝炭正旺,“先去衙门歇歇?还是先看漕运的粮船?”
“先看堤坝。”他望着裹着草绳的堤岸,眼里带着欣慰,“草绳裹得扎实,比永定河的细致。”
两人沿着堤坝慢慢走,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胤禩说起京城的事,说胤禛对永定河的治水成效很满意,已让工部在全国推广水泥法;又说怡亲王胤祥托他带些番薯种,想在直隶试种。
“怡亲王倒是个务实的。”苏凌薇道,“上次他查账,虽说是奉旨行事,却没刁难,还在奏折里说了水泥的好话。”
“他与四爷不同,更重实绩。”胤禩捡起片柳叶,金黄的叶片在他指尖翻转,“这次让他看了江南的番薯,或许能成个助力。”
苏凌薇明白他的意思——在朝堂上,多一个认可他们行事的人,就少一分掣肘。
走到粮仓时,小柱子正带着孩童们扫落叶。见了胤禩,他举着个稻草人跑来,稻草人的衣服是用红布缝的,脸上画着眉眼,竟是照着胤禩的样子做的。“八爷!这个给您!王伯说,插在粮仓前,能吓唬偷粮的麻雀!”
胤禩接过稻草人,笑得眼角起了细纹:“做得好,比京城的门神还威风。”他从袖中取出个木刻的小船,递给小柱子,“上次答应你的,木头船。”
小船刻得精致,船帆上还刻着“黄河安”三个字,正是小柱子冰雕船的模样。孩子捧着木船,蹦跳着跑远了,笑声像银铃在岸边回荡。
傍晚,两人坐在西厢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浓的暮色。窗台上的腊梅果然开了,金黄的花瓣顶着薄霜,暗香浮动。胤禩翻看着苏凌薇新绘的治水图,图上用朱笔标着来年要修的支渠,密密麻麻像张网。
“这几条支渠若修成,能灌溉沿岸万亩圩田。”他指着图上的红点,“只是银子怕是不够。”
“我让人算了,用番薯抵一部分赋税,再让百姓出些力,应该能成。”苏凌薇道,“实在不够,就先修最要紧的两条。”
胤禩放下图纸,望着窗外的柳影:“我来之前,已让户部拨了些漕运盈余,够修三条支渠的。”他看着她,“江南的事,不必事事省着。”
苏凌薇心里一暖,刚要说话,却见他从怀里取出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对玉镯,白润的玉质里泛着淡淡的绿,像初春的河水。“上次送了簪子,这次送镯子,凑成一套。”他语气自然,“戴着暖和。”
玉镯触到手腕时,果然温温的,像有水流过。苏凌薇望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满室的腊梅香,都不及他此刻的目光暖人。
夜色渐深,黄河的水声在窗外轻轻起伏。两人没再多说,只看着烛火在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黄河岸边依偎的柳,根在土里缠在一起,枝在风里轻轻相触。
霜染的堤柳下,藏着的不只是岁月的痕迹,还有这跨越千里的相守,终于在落雪前,有了最温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