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一过,“合丰麦”便像被施了肥似的,噌噌地往上长。先前被风吹折的苗,新抽的分枝已长得与主秆一般高,绿油油的叶片间,开始冒出细碎的穗苞,像藏了串绿色的珍珠。
苏凌薇提着竹篮,在田埂上查看穗情。篮里装着刚摘的桑葚,紫黑的果子透着甜香——是给老农们准备的,天热了,吃点酸甜的解乏。
“苏大人,您看这穗苞!”王老汉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片叶子,露出里面的穗苞,“比咱本地麦子的穗苞大一圈,将来准能结出满穗的籽!”他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泥,指尖碰了碰穗苞,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苏凌薇凑近看,穗苞外面裹着层薄薄的叶鞘,摸上去鼓鼓的,能感觉到里面细密的麦粒正在孕育。“汪家表兄来信说,江南的‘合丰麦’已经开始扬花了。”她指着穗苞顶端,“咱这儿的也快了,扬花时得保证水分,不然结的籽不饱满。”
胤禩带着工部的人来查看灌溉渠,新修的支渠像毛细血管似的遍布麦田,渠水清清亮亮,顺着地势缓缓流淌,滋润着每一株麦子的根。“这渠修得值。”他站在渠边,望着远处的风车,“风车转得匀,水流得稳,不用再靠天吃饭了。”
田埂上,几个老农正用竹竿赶着什么,竹竿上绑着彩色的布条,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苏凌薇好奇地走过去,才知是在赶鸟——扬花的麦子会吸引麻雀来啄,得时时看着。
“这些鸟儿精着呢,专挑穗苞下嘴。”一个老农笑着说,“苏大人教的法子真管用,绑上布条,鸟儿就不敢靠近了。”
郭络罗氏让人送来新做的夏衫,用的是阿绣织的“麦浪布”,天蓝色的布面上,淡金色的麦穗纹若隐若现,穿在身上凉快又透气。“福晋说,入夏了,地里热,穿这个舒服。”送衣的丫鬟指着不远处的凉棚,“那边摆了茶水,还有新做的麦仁凉粉,您歇会儿去尝尝。”
苏凌薇接过夏衫,指尖抚过布上的麦穗纹,针脚细密得像麦芒。她忽然想起刚嫁入八贝勒府时,郭络罗氏对她的疏离,如今却能这般亲近——就像这“合丰麦”,把原本不同的人、不同的日子,慢慢融在了一起。
阿绣带着孩子们在凉棚下编麦秆扇,扇面上编着“合丰麦”的图案,孩子们的小手虽笨,编出的扇子却透着天真。“苏大人,八爷,来凉快凉快!”阿绣举着把刚编好的扇子跑过来,扇面上的麦穗歪歪扭扭的,却格外可爱。
凉棚下的石桌上,摆着麦仁凉粉,晶莹剔透的凉粉上浇着蒜泥和醋,旁边还有麦饼和桑葚,简单的吃食,却透着过日子的踏实。老农们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说的都是麦子的事——谁家的麦子长得高,谁家的穗苞大,话里话外都是期盼。
苏凌薇坐在凉棚下,看着远处的麦田。风一吹,麦浪翻滚,穗苞在叶间轻轻晃动,像无数双眼睛在眨。她忽然觉得,这渐渐饱满的穗影里,藏着时光的秘密——从一粒种子到满穗的麦粒,从陌生到熟悉,从试探到相守,所有的等待都不会白费,所有的付出都会结果。
夕阳西下时,麦田被染成了金红色,穗苞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给大地系上了无数条金色的带子。苏凌薇和胤禩并肩走在田埂上,手里都拿着麦秆扇,扇面的风带着麦香,吹散了一身的热气。
“你说,今年的‘合丰麦’能收多少?”苏凌薇望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像片金色的麦浪。
“肯定比去年多。”胤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等收了新麦,咱用‘合丰麦’做酒,埋在麦屋的地下,明年此时挖出来,跟南北的老农们一起尝尝。”
远处的麦屋亮起了灯,灯光透过窗户,在麦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苏凌薇知道,这穗影渐浓的日子里,扬花、灌浆、成熟,每一步都不能马虎,就像她和胤禩的日子,在一天天的相守里,慢慢酝酿出最醇厚的甜,藏在麦香里,藏在彼此的眼里,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