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冰水彻底将她湮没的那一刻,他纵身跳了下去,那一瞬,他才明白什么叫寒冷刺骨,什么才叫作锥心的疼痛。他紧紧地抓住她的小手,用力一扯,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九岁的他也不懂水性,只知道身体在不断地下沉,然而他却不孤独。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的早晨,全身血液凝结成冰,他几乎动弹不得,躺在温暖的被褥里。
“是我不小心掉进了湖水里,是七皇子殿下救了我。”依稀间,听到帐子外面传来她虚弱的声音,半晌,她走了进来,趴在床边,眨着眼睛朝他微微一笑,然后悄悄将一个东西塞到他手心里。
是一粒糖果。
“吃药会苦的,但是它很甜。”她神秘地说道,脸色有着病态的苍白,就那一瞬,他心里突然一软。
那之后,她时常进宫,而他几乎被禁足,没有人带他出宫看外面的花花世界。每次进宫,她都悄悄到他的寝宫,带着外面稀奇的东西,比如西街的泥人、南路的糖葫芦,还有纸糊的风筝……
他依旧是沉默寡言的皇子,而她是在身边安静陪着他的女孩儿。
除了照顾他起居的莫嬷嬷和影卫羽见,她是他身边唯一陪他玩的人。
因为备受冷落,太子和皇姐偶尔会欺负他,他却从不予以反抗,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人,眼中有不屑。小小年纪的她,乖巧可爱也十分机智,总是会找机会帮他圆场。
十岁那年的生日,她送了他两张绣帕,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他们的名字。
花葬礼、泱熙然。
大泱的女子很小就要开始学习女红,那是她绣的第一幅女红。
“熙然哥哥……”她从来不喊他未然,因为她明白熙然的熙字有他母亲的名字。
在她的陪伴下,他长到了十三岁,父皇驾崩,他这个备受冷落的皇子更是无人问津,除了她。偌大的庭院,除了看到羽见和莫管家,每日他都会看着长廊的门口,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偷偷前来。
那日的黄昏异常美丽,他坐在庭院里看着书,不知道她何时站在了身后。他的手无意中刚好翻到《孔雀东南飞》那章——这是她从宫外偷偷给他带来的禁书。
“熙然哥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到底是何种意思?昨晚我问姐姐,她怎么也不告诉我,还责怪了我。”她坐在他身边,托着下巴,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瞧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地面上,此时,他们认识四年了,这四年,她都是悄悄地来看他。而在大多数公开场合,他们不过远远地相视一笑,便低头走开,这样的默契配合,有四年之久。
此时的她,已然八岁,出落得越发美丽可爱,那一双眼睛更是不染纤尘,像误入凡间的精灵。
他脸色微微一红,看着书页小声道:“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她眨了眨眼睛,“是指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吗?”
“嗯。”
“这不是说我们吗?”她笑了笑,拿起笔,在纸上将这句话写下来,“我们将永远不离不弃。”
“礼儿,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听到她如此说,他不由得一惊,声音带着点呵斥。
“知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就是不离不弃。君便是泱熙然,妾便是花葬礼。”她放下笔,认真看着他,这是四年来,第一次,他看到她的表情如此认真。
那一刻,他不由得低下头,看着拴在手腕上的那条方巾,上面绣着花葬礼的名字。而她的手上也有一条方巾,上面绣的则是他的名字。
嘴角浮起一丝温暖的笑容,他凝望着她,告诉自己,他会等到她及笄,然后到丞相府提亲。
然而那一日分别险些成了永别。泱莫辰继位,而他,竟然被一道圣旨当作质子送往南疆,以表示两国永远修好。
事情发生得突然,羽见甚至来不及去给她送信,泱未然已经被送上了马车,出了城。
那一日,天空突然降雨,一路泥浆,马车艰难前行。到了十里亭,好几辆马车陷进了泥里,无法向前。也在这时,他听到身后隐隐的呼唤,还有急促的马蹄声。
羽见策马而来,而她全身湿透,从马上跳下,直奔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