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架横梁升上去的时候,几乎卡着盗洞的边缘擦过去,蹭掉一点黄土,没碰坏铜梁。老陈盯着升上去,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还好提前拓宽了,再窄五公分就卡着了。”
接下来是七鼎六簋。最大的虢季鼎通高四十八公分,重一百八十多斤,鼎身铸满窃曲纹,内壁有长篇铭文,是整座墓最核心的重器。这东西沉,形状又不规则,最难吊。
牛二柱在上面喊:“金哥,这鼎太重,葫芦吃劲吗?”
“三吨的葫芦,这点重量没问题。”我蹲在鼎边,和李福一起用帆布带兜住鼎底,两边再用钢丝绳的挂钩钩住鼎耳,打好绳结,“老陈,你站远点,万一滑了危险。”
老陈退到椁室角落,手电光死死照着鼎身。“起!”我喊了一声。
钢丝绳慢慢绷紧,大鼎缓缓离开椁室。刚开始还稳,升到盗洞口的时候,突然晃了一下,鼎耳蹭到了洞壁的黄土,掉下来一块土渣。“停!”我立刻喊。
上面的动作戛然而止。我仰着头看了看,鼎身歪了一点,再往上拉容易磕坏鼎沿的纹饰。“李福,你上去,在中间托一把,调正了再拉。”
李福抓着绳梯往上爬了几米,单手扶住鼎身,慢慢把鼎扶正。“好了,拉吧。”他喊了一声。
手拉葫芦的链条再次“哗啦”作响,大鼎稳稳升了上去。出盗洞口的时候,牛二柱赶忙伸手扶着,慢慢放在木板车上,厚厚的稻草垫着,连一点磕碰都没有。宋承武蹲在旁边,摸着鼎身的铜锈,嘴都合不拢:“我的乖,这么大的西周列鼎,还带铭文,这一件高低能卖几千万?”
“别乱摸。”老陈刚好爬上来,拍开他的手,“手上有汗,沁进去锈得快。赶紧盖棉布,别让露水打了。”
剩下的六件鼎、六件簋,还有青铜壶、盘、匜,一件接着一件吊了上来。大件的用葫芦,小件的就用麻绳拴着往上提。椁室里的东西一点点空了,从礼器到车马器,连那些嵌绿松石的青铜车马饰都没落下,全带了上来。
一直忙活到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最后一件青铜盨也吊了上来。我最后一个爬出盗洞,浑身沾满了黄土,手心全是勒出来的红印。“都齐了?”我问老陈。
老陈对着清单挨个核对,翻了两遍,点头道:“齐了。七鼎六簋,六十四件编钟加全套钟架,还有壶、盘、匜、车马器,一共一百二十七件,一件没少,一件没磕。”
“填洞。”我冲牛二柱抬了抬下巴。
牛二柱带着两个人,把之前掏出来的生土、积石填回盗洞,踩实,最上面撒上荒草和酸枣枝,看着跟周围的地面没两样。别说文保所的老头,就是常年上山的村民,也看不出这里打过盗洞。
卡车的后车厢里,稻草铺得厚厚的,青铜器挨个用棉被裹着,中间塞了稻草防震,捆得结结实实。宋承武跳上驾驶位,搓了搓手:“金把头,咱走哪条路?”
“走北线,过垣曲、济源,绕焦作回洛阳。”我坐在副驾,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王松林打过招呼了,沿途的卡子都不会查。天亮之前必须进西关,别撞见晨练的人。”
卡车发动,顺着土路慢慢往下开。车轮碾过黄土。我靠在车窗边,回头看去上村岭渐渐隐进晨雾里,这位西周公爵虢季在地下躺了三千年,最终还是被我们连锅端了。
老陈坐在后排。“把头,这批东西可是真真正正的国宝。”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感慨,“七鼎六簋全套编钟,就是省博物馆也没这么齐的西周公爵礼器。”
“再是国宝,也得洗白了才能见光。”我点了根烟,烟雾顺着车窗飘了出去,“等这批文物走完苏富比,一半进新区博物馆撑场面,一半慢慢散给藏家。九七之前,还得再干两票。”
卡车驶上国道,天一点点亮了。路边的田埂上,早起的村民已经扛着锄头下地了,没人知道这辆拉着“果品”的卡车里,装着一整套西周虢国国君的陪葬重器。
上午七点整,卡车顺利开进西关拍卖行的地下仓库。卷帘门落下,仓库里灯火通明。众人卸车的卸车,登记的登记,忙而不乱。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一件件青铜器被小心翼翼摆上货架,铜绿斑驳,纹饰古朴,像一群沉睡了三千年的客人,终于落了脚。
宋承文拿着计算器走过来,镜片上反着光:“金把头,初步估了下,这批大件洗白之后,最少能拍三个亿。扣掉佣金、税费、王松林的两成和姚门忠的一成,咱们纯落两个亿没问题。”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两个亿,听起来是天文数字,可这条路从来都是越走越险。虢国墓只是第一站,后面还有两座大墓等着,还有罗森的余党、南派的势力,还有藏在暗处不知道多少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