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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黄肠石椁下（第1页）

前室东西南北方向各开一道耳室石门，对应阳宅的仓、厩、礼、厨四用，是帝陵的外藏规制。

我率先推开东侧耳室的石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墓室里格外清晰，积尘簌簌落下。手电光照进去的瞬间，金器的反光晃得人眼一花：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八排髹漆木箱，大多木胎已经朽烂塌陷，里面的金器却完好无损。最前排是码得齐整的金饼，每块重约一斤，底面刻着“斤一两”的阴文，边缘带着浇筑时的水波纹；中间是马蹄金和麟趾金，马蹄金呈椭圆马蹄形，口沿镶着琉璃盖，麟趾状如兽蹄，底部刻着“上”字铭文，都是承袭西汉的上林苑铸金形制。金器堆旁是锈成深褐色的五铢钱山，成串的铜钱粘连在一起，少说也有几十万枚。

“东耳室是钱府仓房。”老陈蹲下身来，没直接碰金器，只借着光细看，“东汉黄金少，寻常王侯墓里见不着马蹄金，只有帝陵还留着这套西汉旧制。小心点，表层有朱砂锈，沾了伤皮肤。”

西耳室是车马武器库。地上散落着成套的错金银车马器，鎏金车軎、银质马镳、铜制当卢，每一件都有错金云纹和兽面纹，连马身上的缨络座都是鎏金的。靠墙立着四把玉具剑，剑鞘髹黑漆，玉剑首、玉剑格、玉剑璏、玉剑珌四件俱全，全是和田白玉雕成，螭龙纹盘绕其上，是天子仪仗用的佩剑。旁边摆着十几张青铜弩机，望山、悬刀、牙廓完整，箭镞成捆地放在箭囊里，铁戟的刃口还泛着冷光。

南耳室是礼器乐悬殿。青铜鼎、簋、壶、尊、卣按礼制排成两列，共十二鼎九簋，是天子的太牢之礼，器身饰蟠螭纹和云雷纹，底部有烟熏的痕迹，是真正祭祀用过的礼器。最里面立着两架铜制钟虡，虡座是卧兽形，上面挂着一套十六件的错金银青铜编钟，从大到小依次排列，钟身刻着错金的龙凤云雷纹，用手指轻弹最小编钟，嗡的一声沉响，在墓室里回荡许久不散。钟架两侧各立一盏鎏金侍女釭灯，作侍女跪坐持灯状，灯罩可开合调光，排烟管顺着侍女手臂通入体内水溶烟尘，形制精巧，灯座底部刻着“章和二年造”的铭文。

“章和是汉章帝的年号。”老陈眯起眼看铭文，“这墓要是章帝敬陵，正好对应南陵区的位置，和史书记载的‘敬陵在偃师东南’对得上。”

北耳室是庖厨起居间。陶仓、陶灶、陶井、陶磨、陶碓房一套俱全，是汉代“视死如是生”的标准明器组合。漆耳杯、漆盘、漆案叠放得整整齐齐，木胎虽朽，漆皮上的云气纹还清晰可见。墙边立着一排彩绘侍女陶俑，高约六十公分，眉眼施粉黛，衣褶流畅，手里或捧食盒，或执团扇，或持熏炉，神态栩栩如生，宛如真人站在眼前。

过了四间耳室，回到前室，再往里走是第二道石门。这道门比墓门更厚重，门上浅浅浮雕着神荼、郁垒二神，手持苇索，面目威严，是镇墓辟邪的规制。我们合力撬开门扇，里面便是中室，也就是整个帝陵的正殿祭祀区。

中室正中摆着一张青石祭案，长三米，宽一米二，案面打磨得光润平整。案上依次陈列着六柄玉圭、十二块玉璧，还有成套的青铜爵、觚、斝等酒器，是祭祀时盛放贡品的礼器。两侧的黄肠石壁上，壁画依旧连贯，画的是南郊祭天、百官朝贺的场面，仪仗整肃，冠冕如云，庄严肃穆。黄肠石围成的中回廊从这里绕着中室一圈，廊上还残留着当年摆放随葬品的痕迹。

穿过中室，再往里走便是最后一重石门，后室的大门。这道门最厚重，石门上刻着铺首和龙纹，门缝里封着朱砂封泥。推开石门的瞬间，寒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漆香和玉屑气。

后室是整个椁室的核心，安放墓主棺椁的寝殿。青石板棺床高一米，位于墓室正中，上面稳稳停放着一具巨大的梓宫。外椁是整幅金丝楠木拼成，髹九层黑漆，椁身描金云气纹，边角镶白玉铺首，是天子专用的“梓宫”规制——汉代帝后葬具以梓木为棺，故称梓宫，厚葬重椁，以示至尊。

“搭把手，开外椁。”

我和老陈、牛二柱各持一根钢撬棍，卡在椁盖与椁身的缝隙里。“一、二、三！”三人同时沉肩发力，“咯吱——”一声沉闷的木响，几百斤重的椁盖被缓缓撬起，挪开一道宽缝。里面的朱漆内棺露了出来，棺盖边缘镶着一圈小玉璧，共二十四枚，对应二十四节气，排列得严丝合缝。

接着我们撬开了内棺盖，棺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墓主身穿金缕玉衣安静地躺在棺底，金缕玉衣在手电光下泛着温润的乳白光晕。按东汉制度，只有皇帝能用金缕玉衣，诸侯王仅能用银缕，公侯铜缕，等级森严。这件玉衣从头罩到脚套俱全：头罩是整体的玉覆面，眼盖、鼻塞、耳塞、口琀玉蝉全套九窍塞，对应“金玉在九窍，则死者为之不朽”的信仰；上衣分前后片，前片做出挺胸鼓腹的弧度，后片贴合臀部曲线；袖筒、手套、裤筒、鞋套各自分体，每一片和田白玉都磨得平整光滑，四角钻了细如发丝的小孔，用直径不到半毫米的金丝按十字结编缀连在一起，严丝合缝，宛如一体。

玉衣双手的位置，各握着一只圆雕玉猪，体态肥硕，线条简练，是汉代典型的“玉握”。胸口位置压着一块直径二十公分的龙凤纹大玉璧，玉质温润，两面刻纹，龙在上凤在下，缠绕盘桓。墓主的尸骨早已朽尽，只剩玉衣完整地保留着身形，像一位沉睡了一千九百年的君王，静静地躺在棺内。

“东汉帝陵的金缕玉衣，这规制……”老陈的声音发紧，指尖悬在玉衣上方半寸，没敢碰，“光是玉片就得两千多片，金丝重一斤多，百名玉工得做两年才能完成。”

我伸手轻轻掀开玉璧的一角，指尖忽然触到一块冰凉的硬物。拿出来一看，是一枚玉印，上面阴刻着螭龙纹，纹路流畅，玉印底部用篆书刻着墓主的名字。

就在这时，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刺啦”一声响，电流杂音刺破了墓室的寂静。刘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意传了出来：

“把头！南边开过来三辆面包车，直往盗洞这边冲！车牌全蒙着，车上的人都带着家伙，不像是本地的——听口音像西安那边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