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洛阳像个闷罐子,西关的柏油路晒得发软,连风都带着烫人的热气。铺子的黑漆木门整天关着,只留一条缝透风,老周搬了个竹椅坐在门后,摇着蒲扇打盹,柜台上的半导体咿咿呀呀唱着豫剧《穆桂英挂帅》。
自从和赵建国谈成交易,日子突然就慢了下来。宋承业官复原职,比以前更稳了,偃师的案子彻底销了,连徐伟那档子事都按“盗墓团伙内斗”结了案。胡同口盯梢的人撤得干干净净,我们不用再出门绕三条街,不用再躲躲藏藏,甚至现在花钱都大手大脚。
可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件事没做完。
这天下午,我在密室整理爷爷留下的旧物,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帆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块带着柏木碎屑的白膏泥,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西汉五铢钱——是四年前伏牛山那座黄肠题凑大墓里带出来的。
指尖抚过那枚五铢钱,当年的画面瞬间涌了上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老陈凿通外回廊的闷响,刘凯那两声变了调的山雀叫,还有我们仓皇回填盗洞时,老陈最后看了一眼梓宫方向的眼神。
“怎么了把头?盯着个铜钱发愣?”老陈端着一碗凉茶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顿,眼神也沉了下来。
我把五铢钱放在桌上,抬头看他:“老陈,你还记得伏牛山那座汉墓吗?”
老陈手里的茶碗晃了晃,茶水溅出来几滴。他沉默了半天,点了点头:“怎么不记得。这辈子挖过的墓里,就那座最可惜。正宗的西汉诸侯王黄肠题凑,外回廊和内回廊都没动过,就拿了几个小件,连梓宫的边都没碰着。”
“当年走得太急,怕惊动镇上的公安和文物局探子,回填的时候连洞口都没来得及伪装好。”我拿起那块白膏泥,“这三年我总惦记着,万一被哪个野路子发现了,这么好的一座墓就毁了。野路子不懂规矩,为了陪葬品会大肆破坏梓宫,把金缕玉衣拆散,连墓主人的尸骨都不会留。”
老陈把茶碗往桌上一墩,眼睛亮了起来:“把头,你的意思是……回去把它清了?”
“嗯。”我点了点头,“反正现在有赵建国作靠山,不用怕公安和文物局。趁这一个月休整,先把这座墓的尾巴收了。梓宫没开,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清完这座,再踏踏实实去三门峡。”
“干!”老陈一拍大腿,“我早就想回去了!当年要不是赵黑狗那个杂碎和那三个捡柴的搅局,我们早把梓宫打开了。我倒要看看,这位西汉诸侯王到底藏了什么好东西。”
消息传开,所有人都来了精神。王平立刻去检查面包车,加满油,备足干粮和电池;刘凯提前一天去伏牛山踩点,看看当年的盗洞有没有被人发现;李福把洛阳铲、工兵铲、分土铲,短柄铲,撬棍、钢凿全都重新打磨了一遍,又配了几支手电筒;牛二柱扛着一捆槐木方子,准备用来支护盗洞。
我给宋承文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宋承文在电话那头笑了:“还是金把头想得周到。我和承武就不去了,家里得留个人盯着赵建国那边。你们放心去,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承业已经跟栾川县公安局打过招呼了,就算有人报警,也会先通知我们。”
“对了。”我顿了顿,“这次出货,按规矩先挑三成最好的,给赵建国留着。”
“明白。”宋承文说,“我让承武准备好现金,等你们回来就分账。赵建国那边,我亲自送过去,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出发了。面包车沿着洛栾公路往南开,出了洛阳城,两边的山越来越密,空气也越来越凉。三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伏牛山山脚下。
刘凯已经在路边等着了,看见我们,迎上来说:“把头,放心,没人来过。当年的盗洞被落叶和浮土埋了,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我昨天上去看了,周围连个脚印都没有。”
我们背上工具,顺着当年的山路往上爬。山路还是老样子,荒草长到齐腰深,脚下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走了约莫一个小时,终于到了那座西汉大墓封土堆前。
封土堆还是当年的样子,上面长满了野草。老陈围着封土堆转了一圈,在西侧停了下来,用脚踢了踢地上的落叶:“就是这。当年我回填的时候,在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现在还在底下。”
他拿起洛阳铲,往地上一扎,手腕一转,提起来一看,铲头上沾着熟悉的白膏泥和柏木碎屑。“没错,就是这个位置。”
牛二柱抡起镐头,几下就刨开了上面的浮土和落叶。当年回填的盗洞露了出来,洞口被我们用夯土砸得实实的,和周围的土层几乎融为一体。
“小心点挖,别把洞壁挖塌了。”我叮嘱道,“当年的横洞是斜着打的,十五米深,里面的支护还在,只要不碰两边的土,应该没事。”
老陈和牛二柱轮流挖,不到半个小时,就把回填的土清完了。熟悉的洞口出现在眼前,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大嘴。一股熟悉的味道从洞里飘出来,混杂着白膏泥的腥气、木炭的潮味,还有那股浓郁的柏木芯香味。
“还是当年的味道,一点没变。”老陈深吸一口气,拿起手电筒,第一个钻了进去,“我先下去探探路,看看里面有没有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