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鸡小说

第151章 黑龙潭积石大墓（第1页）

一九九五年八月十八，白露。伏牛山深处的晨雾比洛阳更浓，沾在人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松针和野菊花的味道。吉普车碾过布满碎石的山路，车斗里的洛阳铲和探杆撞得叮当作响，车身上喷着的“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第三勘探队”几个白字，在墨绿色的山林里格外扎眼。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上不断滑落的露水。副驾上的老陈戴着老花镜，正对着一张泛黄的地形图勾勾画画，手里的红蓝铅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头发白了大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上穿着印有“考古”字样的蓝色工作服，手里还攥着个不锈钢保温杯，活脱脱一个省里来的老专家。

这段时间，赵建国给我们所有人办了正式的考古工作证。我是第三勘探队队长，老陈是特聘考古专家，李福管安全和爆破，牛二柱是钻探组组长，刘凯管后勤和联络，王平是司机，宋承武则挂了个副队长的名头，专门负责跟地方zhengfu打交道。

以前我们是夜里钻山沟的土耗子，见了公安就跑；现在我们是省里来的专家，走到哪都有乡干部陪着，派出所还会主动派民警过来维持秩序。赵建国说得没错，有了这身皮，干什么都方便。

“再往前开三公里，就是黑龙潭沟。”老陈抬起头，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红圈，“西周早期的大墓，讲究‘依山傍水，藏风聚气’，必须是背山面水，坐北朝南。黑龙潭沟背靠伏牛山主峰，前有黑龙潭做照，左右有两条山溪环抱，是标准的‘二龙戏珠’穴，比虢公墓的风水还要好。”

我点了点头，踩了一脚油门。吉普车颠簸着爬上一个陡坡，转过一道弯，黑龙潭沟豁然出现在眼前。沟底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撞击着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两岸是连绵的青山，山上长满了茂密的松树和栎树，山脚下是一片片金黄色的玉米地，玉米穗已经饱满，等着收割。

“就是这了。”老陈推开车门跳下去，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黄土层厚，土质密实，没有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保存得非常完好。”

宋承武从后面的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金把头，都安排好了。乡党委书记和派出所所长已经在村里等着了，给我们安排了最好的招待所，还派了两个民兵帮我们干活。村民们都知道我们是省里来的考古专家，没人敢乱打听。”

我点了点头。宋承武现在是越来越圆滑，跟地方上的官员打交道游刃有余。以前我们进村，得偷偷摸摸躲着人；现在我们进村，村干部会敲着锣喊“省里专家来了，大家都配合点”。

当天下午，我们就在黑龙潭沟口的玉米地里安营扎寨。搭起了两顶蓝色的考古帐篷，拉上了警戒线，还在帐篷门口挂了个“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第三勘探队驻地”的牌子。乡派出所派来的两个民兵，拿着八一杠在警戒线周围巡逻，看起来有模有样。

第二天一早，勘探工作正式开始。西周墓葬和汉墓不一样，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封不树”。《周易》里写得清清楚楚：“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藏之中野，不封不树。”也就是说，西周的贵族下葬，既不堆封土，也不树墓碑做标记，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这就意味着，我们不能像找汉墓那样，找那些高大的封土堆。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用洛阳铲一寸一寸地打探孔，从地下的土层变化里，找出墓葬的痕迹。

“分成三组，每组间隔五米，一字排开，从沟口往山上打。”我拿着对讲机，给所有人分配任务，“每打一米，把土倒出来仔细看，只要发现五花土、夯土或者木炭，立刻喊我。”

牛二柱带着钻探组的人，扛着洛阳铲下了地。他光着膀子，露出黝黑结实的肌肉，一铲下去就是半米深，动作干净利落。这几年倒斗下来，他的打铲技术越来越精湛，能从地下十几米深的地方，带出完整的土芯，连一点碎土都不会掉。

老陈拿着一把小铲子，跟在钻探组后面，每一个探孔的土他都要亲自过目。他把土倒在一张白纸上，用小铲子一点点拨开，仔细观察土的颜色、质地和包含物，有时候还会用放大镜看，捏一点土放到鼻子前闻。

“西周墓葬的夯土和别的朝代不一样。”老陈一边看土，一边跟身边的刘凯讲解，“西周早期的夯土是黄褐色的，非常密实，夯窝是圆形的，直径约五厘米，深度约两厘米，是用圆头夯杵砸出来的。而且西周贵族下葬，会在墓坑里填大量的木炭和白膏泥，用来防潮防腐。只要打到木炭或者白膏泥，就说明离墓不远了。”

勘探工作枯燥而乏味。整整三天，我们打了三百多个探孔，从沟口一直打到半山腰，带出的全是清一色的生土，连一点五花土的影子都没看到。

宋承武有点沉不住气了，蹲在帐篷门口抽烟，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赵建国是不是耍我们？什么西周大墓，连个毛都没有。这鬼地方除了石头就是树，哪像有大墓的样子？”

“别着急。”老陈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西周大墓本来就难找，不封不树，地面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当年挖申伯墓，我们也是找了一个月才找到。这才哪到哪，早着呢。”

我也知道急没用，但心里还是有点慌。赵建国给我们的勘探期限只有一个月，要是一个月内找不到墓，他脸上不好看，我们也白折腾。而且他说了，这座墓是西周初年的公爵大墓，里面的东西比淮南王墓还要珍贵，要是错过了，这辈子都别想再遇到这么好的机会。

第四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又下了地。今天换了个方向，从沟的西侧往东侧打。牛二柱第一个下铲，一铲下去，带上来的还是生土。他摇了摇头，换了个位置，又打了一铲。

就在这时，他突然“咦”了一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怎么了？”我连忙走过去。

牛二柱没有说话，把洛阳铲拔出来，倒出里面的土。我低头一看，心里猛地一跳。

那不是生土。

土的颜色是深褐色的，里面混着一些红色的朱砂颗粒和黑色的木炭屑，质地比生土密实得多，明显是经过人工夯打过的。

“是五花土！还有木炭！”老陈凑过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错！是西周早期的夯土！朱砂和木炭的比例都对！”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整整四天的枯燥勘探，终于有了结果。

“继续打！往下打！”我大喊一声。

牛二柱点了点头，重新把洛阳铲插进土里，一下一下地往下打。每打一米，就倒出土来仔细看。随着深度的增加，夯土越来越密实，木炭和朱砂的含量也越来越高。

打到十二米深的时候，洛阳铲突然碰到了坚硬的东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