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鸡小说

第160章 尸乡沟商早期方伯大墓（第1页）

一九九五年十月二十三，霜降。偃师的风比洛阳更硬，卷着伊河的水汽，刮在脸上生疼。天刚蒙蒙亮，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悄无声息地驶进了尸乡沟村，车子停在村口。车窗降下，露出赵建国那张略显浮肿的脸，他戴着一顶鸭舌帽，把帽檐压得很低，左右看了半天，才推开车门钻了出来。

我靠在旁边的面包车上抽烟，看着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赵局，现在整个河南都是你的地盘，还用得着这么藏头露尾的？”

赵建国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快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小心驶得万年船。最近北京来了个考古专家组，在偃师商城遗址搞发掘，天天在村里转，要是被他们看见我跟你们在一起，麻烦就大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塞到我手里：“这是省考古队半个月前的勘探报告，压在我抽屉里没批。尸乡沟北边的邙山余脉，发现了一处商代早期的夯土遗迹，规模很大，我怀疑是个方伯级别的大墓。”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地形图和勘探记录。老陈凑过来，戴上老花镜，手指在地形图上慢慢划过，眉头越皱越紧：“商代早期？偃师是商汤的西亳都城，这里的贵族墓，等级不低啊。但商代早期的墓最难找，不封不树，夯土和生土颜色差不多，稍不注意就错过了。”

“没错。”赵建国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得意，“考古队打了一百多个探孔，只找到了一点零星的夯土，以为是商代的宫殿基址，就放弃了。但我看了勘探记录，那夯土的密度和厚度，绝对不是宫殿基址，是墓道的夯土。而且位置正好在西亳都城的西北方，商代人讲究‘西北为尊’，王陵和贵族墓都埋在都城的西北方。”

我把档案袋合上，递给老陈，抬头看向远处的北邙山。晨雾还没散，连绵的黄土坡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黄龙。尸乡沟是商汤灭夏后建立的第一个都城，三千五百多年前，这里是整个中原的政治中心，无数的商王和贵族，都沉睡在这片黄土之下。

“什么时候动手？”我问道。

“越快越好。”赵建国说，“考古专家组下个月就要走了，他们走了之后，这里就没人管了。我已经跟乡里面打过招呼，说我们是省文物局的，来搞商城遗址的补充勘探，给了村支书五千块钱，他会帮我们盯着村民。派出所那边我也说好了，不会有人来查。”

我点了点头，掐灭烟蒂，对着面包车喊了一声：“都下来吧。”

车门打开，李福、牛二柱、王平、刘凯依次跳了下来。每个人都穿着印有“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字样的蓝色工作服，背着鼓鼓囊囊的工具包。牛二柱扛着三把洛阳铲，铲头磨得锃亮，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李福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硝铵炸药和蜡封雷管，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宋承文开着另一辆面包车也赶了过来，车斗里装着帐篷、发电机和生活用品。他跳下车，递给我一个对讲机：“金把头，都安排好了。村里的闲置民房已经租下来了，没人会去打扰。承武带着两个弟兄在村口望风，有情况随时汇报。”

“好。”我接过对讲机，别在腰上，“出发。”

一行人沿着乡间小路，往北边的邙山余脉走去。路边的玉米地已经收完了，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玉米杆，在风中发出“哗哗”的声响。偶尔有几个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下地，看到我们穿着考古队的工作服，都好奇地打量着我们，没人敢多问。

约莫走了半个小时，我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黄土坡前。这里地势比周围高出两米多，坡上长满了酸枣树和蒿草，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灰色的陶片。

“就是这了。”赵建国指着脚下的土地说，“考古队就是在这里打到的夯土。”

老陈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捡起一块陶片，仔细看了半天：“没错，是商代早期的灰陶片，陶质疏松，纹饰是绳纹。这里的土是灰褐色的，比生土颜色深一点，密度也大，确实是人工夯打过的。”

“二柱，开工。”我说道。

“明白。”牛二柱应了一声，把三把洛阳铲分给了大家，“分成三组，每组间隔三米，一字排开，从坡脚往坡顶打。每打一米，把土倒出来仔细看，只要发现夯土、朱砂或者木炭，立刻喊我。”

三个人扛着洛阳铲下了地。牛二柱的动作还是那么干净利落，一铲下去就是半米深，手腕轻轻一转，就能带出完整的土芯。他的眼睛很毒，只需要扫一眼土芯，就能分辨出是生土还是夯土，有没有被扰动过。

老陈拿着一把小铲子，跟在他们后面，每一个探孔的土他都要亲自过目。他把土倒在一张白纸上，用小铲子一点点拨开，仔细观察土的颜色、质地和包含物，时不时用放大镜看，捏一点土放到鼻子前闻。

“商代早期的夯土和西周不一样。”老陈一边看土，一边跟身边的刘凯讲解，“西周的夯土是黄褐色的，夯窝是圆形的。商代早期的夯土是灰褐色的，夯窝是椭圆形的，是用扁头夯杵砸出来的。而且商代人下葬，喜欢在墓坑里填大量的朱砂和鹅卵石，用来防盗和防腐。只要打到朱砂或者鹅卵石，就说明离墓坑不远了。”

勘探工作枯燥而乏味。整整一天，我们打了两百多个探孔，从坡脚一直打到坡顶，带出的全是清一色的生土，连一点夯土的影子都没看到。

宋承文有点沉不住气了，蹲在地上抽烟，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赵局你是不是又耍我们？什么商代大墓，连个毛都没有。这鬼地方除了酸枣树就是蒿草，哪像有大墓的样子？”

赵建国脸上有点挂不住，辩解道：“不可能！考古队明明在这里打到了夯土！肯定是我们找错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