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鸡小说

第140章 陕州塬的三彩俑（第1页）

一九九五年三月，洛阳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西关的柏油路终于化透了冻，踩上去不再硬邦邦的硌脚。河洛拍卖行的铜铃每天七点半就准时响起，比隔壁粮店的开门铃还准时，穿藏青色西装的迎宾站在擦得能照见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上，见人就九十度鞠躬，嘴里喊着“欢迎老板”，声音洪亮得能传到半条街外。

和赵建国的那场和解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洛河，溅起滔天巨浪，最后还是沉了底。老周在看守所待了三天就放出来了，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却什么都没说，第二天照旧扛着扫帚去古玩铺子开门，把柜台擦得一尘不染。宋承业停职审查了半个月，官复原职那天，宋承武在洛阳大酒店摆了二十桌，赵建国居然也派秘书送了个花篮，只是人没来。

通缉令撤得悄无声息，就像从来没贴过一样。黑石关的事最后按“盗墓团伙火拼”结了案，徐强成了头号通缉犯，赵建国死的三个手下全算在了他头上。没人再提我们，也没人再提巩伯墓，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枪战和两千七百年前的伯爵大墓，都只是洛河滩上的一场风。

拍卖行的生意比以前更火了。有宋承业在公安系统撑着，又有赵建国那块“河洛拍卖行”的金字招牌镇着，整个河南陕西的古玩商都想把东西送进来拍。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骨子里的东西从来没变过。老陈的鉴定室里依旧藏着那把洛阳铲，没人的时候就坐在窗边磨，砂纸蹭着钢刃的“沙沙”声，从早到晚都没停过。李福的库房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堆雷管，天平、硝铵炸药、导火索一样不少，每天下午三点准时称炸药，雷打不动。王平的虎头奔后备箱里照旧放着一捆麻绳和一把洛阳铲，刘凯的办公桌抽屉里还是那本翻得破烂的《中国墓葬史》。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核对上个月的拍卖账目，宋承文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梳着油亮的大背头，右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左手拿着个摩托罗拉大哥大，走路的时候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一看就是从南边来的。

“金行长，这位是香港来的陈老板。”宋承文介绍道，“专门做海外古董生意的，在香港有三家古玩贸易公司，这次特意过来找我们谈合作。”

我站起身，伸手跟他握了握：“陈老板，欢迎欢迎。”

陈老板的手很软，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带着一股淡淡的古龙香水味。他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笑着说：“金行长久仰大名！你的河洛拍卖行在香港都有名气啊！好多藏家都跟我说，洛阳的好东西，全在你这里。”

寒暄了几句，落座喝茶。陈老板喝了一口龙井，放下茶杯，开门见山：“金行长，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长期合作。最近香港和东南亚的藏家，不知怎么了，都喜欢上唐三彩，还有唐代的黑陶俑和墓室壁画。品相好的三彩马，在香港能拍到五百多万港币，带蓝釉的更是有价无市。壁画更不用说，一平米就能卖上百万。”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热切：“我知道你有路子。只要你能搞到东西，有多少我要多少。价格绝对比内地市场高三成，而且我先付定金，现金结算。”

我心里一动。唐三彩这东西，豫西最多。北邙山、陕州塬、偃师一带，到处都是盛唐的墓葬，随便挖一个，都能出几件三彩俑。只是前几年我们一门心思挖先秦西周大墓，看不上这些唐代的“陶片子”，从来没正经碰过。

“陈老板，实不相瞒，唐三彩我们手里确实有一些，但都是小件，数量也不多。”我说道，“你要的那种大件三彩马、三彩骆驼，还有整幅的壁画，现在不好找。这几年盗墓成风，好东西都出得差不多了。”

“哎呀金行长，你就别谦虚了！”陈老板哈哈一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子上推过来，“这是五百万定金。只要你能搞到东西，价钱好商量。我下个月再来，希望能看到货。”

我看着桌子上的支票，又看了看宋承文。宋承文冲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兴奋。这香港人出手真阔绰，定金随便都给五百万。

“行。”我点了点头，把支票收了起来，“陈老板放心，一个月之内，我肯定给你凑一批好东西。”

送走陈老板，宋承文兴奋地搓着手：“太好了金把头！这可是个大生意！唐三彩这东西，成本低，利润高，比挖两周大墓安全多了！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多赚点钱，把拍卖行的规模再扩大一倍！”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心里清楚，唐三彩看着安全，其实风险一点都不小。唐代墓葬大多有壁画，揭壁画是个技术活，稍有不慎就全毁了。而且唐三彩这东西，假的太多，一不小心就会看走眼。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老周探进头来：“金老板，西安来的王胖子找你，说有批好东西想上拍，在楼下等着呢。”

“王胖子？”我愣了一下，“哪个王胖子？”

“就是去年冬天来卖过一个汉代陶仓的那个，西安八仙庵的。”老周说道。

“让他上来。”我说道。

没过多久，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喘着粗气走了进来，脸上堆满了笑，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帆布包。“金行长！宋老板！好久不见！”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次给你们带了点硬货，保证你们满意！”

说着，他打开帆布包，里面放着六个唐代三彩俑。有文官俑、武官俑，还有两个仕女俑，釉色鲜艳，造型生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是生坑货，刚刨出来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