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棍插进柏木缝隙的瞬间,整个墓坑都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牛二柱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汗水顺着下颌线滴在柏木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嘎吱——”一声刺耳的裂响,第一块柏木被撬起三寸,一股混合着松脂、朱砂和陈年腐土的气息猛地涌了出来,呛得所有人都捂住了鼻子。
赵建国捂着嘴往后退了两步,眼睛却死死盯着椁室的缝隙:“快!再撬!看看里面有什么!”
“急什么。”老陈蹲下身,用软毛刷扫去柏木断茬上的浮土,指尖沾了一点黑色的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是血土。商代贵族下葬,会用活人血拌朱砂封椁,这血土浸了三千五百多年,里面混着汞和硫化物,沾到皮肤会溃烂。所有人戴上手套,不能用手直接碰任何东西。”
众人立刻依言照做。牛二柱和李福轮流上阵,每撬起一块柏木,都要先用毛刷扫净浮土,再用麻绳捆好,由上面的民工慢慢吊上去。九层柏木,每层厚二十公分,每块重三百多斤,整整花了三个小时,才把最上面的三层拆完。
“你们看这柏木的茬口。”老陈指着刚拆下来的一块柏木,“都是整根的千年柏木,从深山里砍的,顺着木纹劈开,没有一点拼接的痕迹。商代早期还没有铁器,全靠石斧和青铜斧砍凿,光准备这些柏木,就得征发五千民夫,砍三年才能砍完。”
宋承文蹲在旁边,用手量了量柏木的尺寸:“我的乖乖,一块就有八米长、八十公分宽,这得多大的树啊?”
“这还不算什么。”老陈摇了摇头,“殷墟的商王墓,用了七千多根柏木,光椁室就用了三百多立方米的木材。商人认为柏木是‘百木之长’,能驱邪避凶,还能让灵魂不朽,所以贵族下葬都用柏木做椁。等级越高,用的柏木层数越多。”
又过了四个小时,当最后一块柏木被吊上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墓坑,整个椁室完整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我们见过的任何一种商周椁室结构。普通的商周墓葬,椁室都是“井”字形,分前室、后室、左右耳室。但这座墓的椁室是标准的“亚”字形,四个角各突出一个方形耳室,正中央是主棺位,周围环绕着八个殉葬坑,呈先天八卦方位排列。每个殉葬坑里都跪着一具尸骨,双手合十举过头顶,面朝主棺,膝盖弯曲成九十度,姿势整齐划一,像是正在举行某种祭祀仪式时被集体处死的。
“亚字形椁室……”老陈的声音都在颤抖,他绕着椁室走了一圈,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些殉人,“你们看他们的头骨,后脑勺都有一个圆形的穿孔。这不是砍头死的,是用青铜凿子凿开天灵盖,放血献祭而死的。商代只有大祭司的葬礼,才会用这种‘人牲献祭’的仪式,用来祭祀玄鸟,引导墓主的灵魂升天。”
我蹲在最近的一个殉葬坑边,仔细看着那具尸骨。他的骨骼比普通人粗壮得多,肱骨和股骨上有明显的肌肉附着痕迹,显然是常年习武之人。手指骨上戴着三枚青铜戒指,每枚戒指上都铸着一只展翅的玄鸟,玄鸟的眼睛用绿松石镶嵌。尸骨的头顶插着一根骨簪,簪头是凤鸟的形状,尾羽分三叉,上面刻着细密的羽毛纹。
“这骨簪是用金雕的腿骨做的。”老陈用镊子轻轻夹起骨簪,放在白纸上,用放大镜仔细看着,“你看这骨头上的纹理,是猛禽特有的中空骨。商代的巫祝等级森严,普通的小巫只能用麻雀、鸽子的骨头,中级巫祝用鹰、隼的骨头,只有最高等级的大巫,才能用金雕的骨头做簪子。这八个人,都是凤族的大巫。”
“凤族?”宋承文皱了皱眉,“我只听说过商族是‘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没听过什么凤族。”
“你没听过很正常,因为凤族的历史比商族还要早,而且在周朝建立之后,就被刻意从史书上抹去了。”老陈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语气凝重,“《左传·昭公十七年》里记载过,郯子朝鲁的时候说过,‘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这个少皞,就是凤族的始祖,东夷部落联盟的首领。”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史记·殷本纪》,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商族的始祖契,是简狄吞玄鸟卵而生的。这个玄鸟氏,其实就是少皞部落二十四个鸟图腾分支里的一支。说白了,商族是凤族的一个旁支。夏朝末年,凤族和商族结盟,凤族的大族长伊尹辅佐商汤灭夏,建立了商朝。”
“伊尹?”赵建国愣了一下,“伊尹不是厨师出身吗?怎么成了凤族的大族长了?”
“那是后世的讹传。”老陈嗤笑一声,“伊尹是凤族的大祭司,掌握着东夷最强大的部落武装和最神秘的巫蛊之术。商汤能灭夏,全靠伊尹的凤族军队。商朝建立之后,伊尹被封为‘阿衡’,地位相当于摄政王,甚至可以废立商王。太甲继位之后,不遵汤法,伊尹就把他放逐到桐宫,自己摄政三年,直到太甲悔过,才把政权还给他。”
他指着椁室墙壁上的朱砂壁画,壁画虽然已经斑驳,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内容:一只巨大的凤鸟展开双翅,覆盖了整个天空,下面跪着无数的人,正在向凤鸟献祭牛羊和奴隶。凤鸟的脚下,踩着一条恶龙和一只猛虎,旁边站着一个头戴羽冠的人,手里拿着一根权杖,正在主持祭祀仪式。
“这个头戴羽冠的人,就是凤族的大祭司。”老陈说,“在商朝,大祭司是神的代言人,地位仅次于商王。所有的国家大事,比如打仗、迁都、祭祀,都必须先占卜,由大祭司解读龟甲上的裂纹,才能决定。大祭司说吉,就能打仗;大祭司说凶,就算商王想打也打不了。而且凤族世代和商王室通婚,商王的王后几乎都是凤族的女子,所以凤族实际上掌握着商王朝的半壁江山。”
赵建国听得眼睛都直了:“这么厉害?那比召公的地位还高啊?”
“高多了。”老陈点了点头,“召公只是周朝的臣子,而商代的大祭司是神权的代表,和王权是平起平坐的。商王是天子,代表世俗权力;大祭司是神使,代表宗教权力。两者互相制衡,共同统治天下。这座墓用了商王级别的九层柏木椁,还有八个大巫殉葬,壁画上全是凤族的图腾,墓主人绝对是凤族的大族长,同时也是殷商初年的大祭司。”
他顿了顿,指着主棺的方向:“而且看墓室的规制,应该是公元前一千六百年左右,正好是商汤灭夏的时期。这位大祭司,很可能就是伊尹之后,凤族的第二任族长,辅佐过商汤、外丙、仲壬三朝的元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