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夜晚是属于草稿纸的,她总爱把数学作业本最后剩下的空白草稿纸撕下来。
摊在台灯暖黄色的光线下,不用特意去想,笔尖自然而然就落下沈衍的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从刚开始工工整整的楷书,写到后来连笔连得只剩自己能辨认的轮廓。
有时候胆子大一点,她会在名字旁边写两句没头没尾的细碎心事:“今天他打球的时候崴了脚,下场的时候皱着眉,我站在围栏后面,攥着的矿泉水瓶捏出了褶子也没敢送过去”。“今天他穿了件新的白色t恤,左胸口有个小小的篮球图案,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睛”,“上周班会课他上台发言,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我坐在第三排,盯着那点红色看了整整十五分钟”……这些写满了字的草稿纸她从来不敢往垃圾桶里扔,全都夹在那本带锁的日记本里。
日记本的小铜钥匙用红绳穿起来,挂在自己脖颈后的项链链子上,塞在衣领底下贴着凉凉的皮肤,连从小玩到大的婉儿凑过来开玩笑说要偷看,她都慌慌张张把日记本塞进书包最底层,捂着书包口死活不让看。
那些心事像被埋在湿润黑土里的向日葵种子,在她十七岁温热的体温里悄悄发着小芽,嫩绿色的尖儿顶着厚厚的种皮,在潮乎乎的心事里慢慢憋了快十年。
直到此刻,苏星辰从身后走过来,把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递到她手里,指尖轻轻蹭过她的发顶,没有半点迟疑,没有半点躲闪,所有那些在黑暗里攒了太久的小芽。
瞬间就迎着暖融融的阳光舒展开了叶片,结出的果实全是触手可及的、扎扎实实的温暖。
那本硬壳笔记本是高二那年生日她自己送自己的礼物,天蓝色的封皮,封面上印着几枝白色的小雏菊。
她当时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逛了好久,才在满满一货架的笔记本里挑中了这一本,花掉了自己攒了三天的零花钱。
扉页上她用蓝色钢笔工工整整抄下了聂鲁达的这句诗,那时候她满怀着少女青涩的心事,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看着沈衍在篮球场上打球,穿着白t恤的身影在阳光下跑跳,她的心脏跟着他的脚步一起砰砰乱跳。
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那些在书包里藏了好几天却始终不敢递出去的、装着矿泉水的小纸条,那些在夕阳下盯着他背影发呆到天黑的黄昏,那些写满了一页又一页草稿纸却从来没敢说出口的话。
都是她十七岁那年藏在带锁日记本里最珍贵的秘密,她把带锁的小钥匙挂在自己的项链链子上,藏在衣领底下,连最好的朋友都不让看。
她仍然记得十七岁生日那天飘着点细细的毛毛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却挤得满满当当。
各式各样的笔记本在货架上堆得像小山,有印着热门动漫人物的硬壳本,有带着烫金花纹的手账本,还有封皮能发出荧光的网红款。
她站在货架前从放学一直逛到天快黑,指尖一路扫过滑溜溜的塑封封面,直到胳膊都酸了,才在最靠下面那层货架的角落里,摸到那本天蓝色封皮的硬壳笔记本。
封面上印着几枝疏疏落落的白色小雏菊,摸上去是带着细微绒感的纸张材质,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廉价光膜,连边角都做了圆弧形的包边,不会磨得手掌发疼。
她翻了翻价格标签,刚好是自己攒了三天早餐省下来的零花钱数目,捏着兜里皱巴巴的纸币站在收银台前的时候,连老板都笑着说小姑娘眼光真好,这本是刚到的新款,还没人碰过。
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往家走,细雨丝落在封皮上凉丝丝的,心里像揣了一窝刚孵出来的小兔子,暖得直发烫。
那天晚上她在扉页抄下聂鲁达的诗句,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窗外刚好传来操场那边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她知道沈衍肯定又在雨停后溜到球场打球了。
隔着两堵墙和大半个操场的距离,她的心脏跟着那一下下的砰砰声一起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