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积攒了一整个正午的滚滚热浪就像找到了宣泄出口的山洪似的,劈头盖脸地往他身上狠狠砸过来。
盛夏正午三十八度的热风里裹着路边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融化的沥青味道,混着老墙根下野茉莉晒得发甜的香气。
瞬间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刚才还沾着汗珠的额前湿乎乎的碎发被热风一吹。
没一会儿就被烘得彻底变干,软塌塌的发梢翘出乱糟糟的弧度,像他此刻乱得不成样子的心神。
与此同时,围墙外那棵老梧桐树上的蝉鸣,像被谁突然狠狠拧开了最大音量的旋钮,铺天盖地、震得人耳膜发疼的聒噪声响,顺着他刚推开的门洞往他耳朵深处死命钻。
那些知了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嘶鸣的动静,像极了十七岁那年暑假末尾的那个下午,林青柠攥着刚从校门口小卖部买来的冰汽水,站在球场围栏边的树影里等他。
而他刚打完满场的篮球,连额头上的汗都没擦,随手就把篮球扔给了队友,抱着怀里揣着的刚买的游戏点卡,转身就把站在风里的她扔在了球场门口,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巷口那家烟雾缭绕的黑网吧。
而那天,耳边同样炸响着一模一样的蝉鸣,同样的聒噪、同样的理直气壮、同样把她软乎乎的呼唤声彻底盖了过去。
这一模一样的蝉鸣声响,穿过了十几年厚重的时光缝隙,像长了翅膀似的钻出来,一遍又一遍在他的骨缝里、在他的耳膜上,回放着那个莽撞又残忍的、把一个姑娘满心的期待摔得粉碎的下午。
他控制不住地往后猛地退了一步,后背瞬间就重重落进了老梧桐投下来的浓密树荫里。
黑沉沉的树影把头顶所有的烈日都遮得严严实实,连他脚边原本就模糊的影子都彻底融成了一团暗沉沉的灰,和周围十几年没清扫过的积灰阴影彻底融在了一起。
直到此刻,直到热浪把他脸颊烤得发疼、蝉鸣把他耳膜震得发嗡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彻彻底底地从浑浑噩噩的十几年里清醒过来。
早在十几年前,他一次次把站在风里等他的林青柠忘在脑后,一次次把她攒了好久零花钱才买到的心意随手丢在角落、转送给别人。
一次次把她红着脸递过来的情书随便夹进篮球杂志里扔在床底积灰,从那个蝉鸣炸响、他头也不回冲向网吧的下午开始,他就已经被这扇门里的暖光世界永远拒之门外。
被永远锁在了这片梧桐浓密的、没有一丝暖意的阴影里,再也没有任何踏进那个亮堂堂的暖红色小世界的资格了。
他没有回头,甚至连脖颈都没有办法转动半分,去看那片他不敢直视的暖融融客厅——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那片亮着暖光的天地,从他一次次缺席约定、一次次晚归、一次次把她的期待当成可有可无的小事的瞬间开始,就再也没有为他留下任何半分位置了。
那些他攥在手里整整十几年、以为自己永远不会丢的旧回忆,那些他之前总以为很重很重、像一块沉甸甸的花岗岩似的压在他心底最深处的往事。
此刻突然就变得轻得像一阵被热风卷起来的梧桐絮,轻飘飘的,从他指缝里轻轻松松地飘了出去,没有半点重量。
他下意识地张开自己冻得泛着青白的手掌,掌心空空荡荡的,连半丝回忆的残渣都没能留下来。
连当年林青柠递给他的冰汽水留下的一点凉意,都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甚至连半分回头的勇气都生不出来,他太怕了——怕一回头就看见林青柠安安稳稳靠在那个叫苏星辰的男生肩膀上的模样,看见她眼底再也没有一丝属于自己的忐忑忐忑的光,看见她嘴角弯起的、他活了三十多年都从来没有见过的松弛笑意。
怕一回头就看见那片满是暖黄色灯光的空间里,每一个角落都摆着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痕迹,从餐边柜上贴着卡通贴纸的蜂蜜罐,到玄关鞋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情侣款棉拖。
再到阳台晾衣架上挂着的两件款式相似的白衬衫,半分属于他沈衍的痕迹都找不到。
他更怕一回头,积攒了十几年的、翻江倒海的悔恨瞬间就冲破了他强撑了这么多年的那点可怜防线,让他当场就控制不住自己。
蹲在门口滚烫的水泥地上,把脸狠狠埋进自己的膝盖里,像个彻底丢了全世界的孩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