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夏小棠的声音依旧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完这两个字,就没了下文。
陆修抓着手机,听着里面又沉下去的安静,感觉像对着黑洞说话。他想说“那破书修成那样我也没想”,或者“你爸的事有信儿没?”,话到嘴边,觉得都干巴,像打棉花。
“行吧,”他最后挤出来两个字,“有事…说话。”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安慰太软,挂了电话。
他捏着药瓶走回工作台,随手丢进抽屉深处,“咚”一声。抽屉里,上次夏小棠带来的、她爸那本长霉的修东西笔记还扔在角落,纸上好像还有她那天哭的湿印子。
窗外天彻底黑了。城市灯光从修复室高窗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亮块。
工作台上,那本新书和那份冰凉的报告并排摊开,像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碑。报告纸边在台灯下反着冷光。
夏小棠一动不动坐在暗里,像块石头。帆布包丢在脚边,拉链开着。
过了很久,久到外面车声都远了。她才慢慢伸出手指。
指尖冰凉,轻轻碰报告纸。
不是碰那些印出来的字,是报告最后贴的一张放大的纤维图。
指尖下,是两张对比图。
左边,是原来的纸——歪歪扭扭、断的断、缠的缠、灰扑扑,像被炸过八百遍的荒地,每道口子都是时间留下的疤。那是老,是伤,是老东西该有的喘气样。
右边,是“修过”的地方——纤维笔直、排得整整齐齐、透亮,像用最好的机器和最干净的水晶雕出来的小树林。好,冷,一点杂的都没有,一点“活着”的劲儿都没。
她的指尖在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上来回移动,左边是粗糙的、带着生命质感的崎岖,右边是光滑的、非自然的绝对平整。
一边是废墟。
一边是完美的废墟。
指尖最终停留在代表“修复区”的那片完美森林上。光滑,冰冷,感觉不到任何“纸”的呼吸。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报告上那“完美有序结晶状态”几个冰冷的印刷字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斑。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猛地抽回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胸腔里堵得发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台灯昏黄的光晕下,帆布包敞开的袋口里,露出一小块青花瓷的碎片。那是她父亲当年修复过的、后来又被污蔑为赝品的碎瓶残片,边缘锋利,带着陈旧胶痕的黄黑污渍,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
她盯着那块碎片,眼神空洞,却仿佛有风暴在深处无声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