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先是细密的,从陆修鬓角、额角冒出来,汇聚成珠,沿着绷紧的下颌线往下淌。一滴汗珠砸在沾满油污和金属屑的台面上,碎开。他后槽牙咬得死紧,脸颊两边肌肉鼓起,像石头。衬衫后背,肩胛骨的位置,深色的汗渍一点点洇开、扩大。
蓝光罩着,那块惨不忍睹的陀飞轮,正肉眼可见地变化着,看着像时间在往回走。
表壳上那些狰狞的腐蚀坑洞,边缘像是被无形的手抚平,深色的灼痕像被水洗掉,从边缘向中心一点点褪色、消失。
熔毁的核心,粘黏扭曲的金属部件像是活过来,彼此分开,各自伸展,回到原本该在的位置。断掉的游丝重新接上,崩缺的齿轮齿尖像嫩芽一样悄悄长出来、补全。
焦黑糊掉的表盘,像被橡皮擦仔细擦过,浑浊褪去,露出底下细腻的纹路和清晰的刻度。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陀飞轮框架,在表盘下面艰难地转了一下,随即被更复杂的齿轮带动起来。
快半小时了,陆修维持着那个姿势,指尖蓝光一直亮着,只有汗水往下淌证明时间在走。
直到最后一点腐蚀痕迹在表盘边缘彻底消失,所有齿轮稳稳咬合。表冠被无形之力轻轻一旋,表盘上那根纤细的秒针猛地一颤,发出声极其微弱、但在寂静工作室里清晰无比的——
“哒。”
声音很轻。
陆修指尖蓝光瞬间熄灭。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肩膀猛地垮下去,悬着的手重重落下,撑在桌面。
他剧烈地喘着气,胸膛起伏,脸色是用力过度的灰白。
管家一直沉默地站着,像尊没感情的雕像,眼神像鹰隼,死死盯着表的每一点变化。
这时,他上前一步,利落地拿起那块焕然一新的陀飞轮表。
表壳光洁如新,银白金属在灯光下流淌着光泽。表盘深邃复杂,陀飞轮在镂空视窗下平稳优雅地转着,像从未受过伤。
管家对着光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又从口袋掏出个巴掌大的专业目镜,对着机芯足足看了两分钟。
终于,他放下目镜,脸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好像深了一丁点。他拿起桌上的支票,从西装口袋掏出支沉甸甸的钢笔,旋开笔帽,在空白处刷刷几笔。
笔尖划过支票纸的沙沙声,在雨声里异常刺耳。
管家把填好的支票推到陆修面前。白底黑字,金额栏里几个方正大字:
壹佰贰拾万元整。
数字后面一长串零。
陆修的目光停在支票上,顿了两秒。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因为刚才的消耗,控制不住地微微抖着。他捏住了那张薄薄的、却又重得压手的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