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向北方——那里是天边一抹灰蓝色的轮廓,是草原的方向。北戎就在那边。随时可能来。
他又转头看向南方——那里有朝廷。但在过去三个月里,没有一个信使从南边来。定北县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在角落里的一块破布。
「先盘点清楚。」陈牧说,「到底有多少能用的东西、多少能干活的人、多少能吃的粮食——先把账算明白。」
赵铁柱看着他,没再说什么。但陈牧注意到——那个老兵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一点点希望——也许只是好奇这个新来的县尉能撑几天。
当天下午,陈牧带着赵铁柱把整个县城走了个遍。
结果比上午看到的还要糟糕。
登记在册的户籍人口是三千二百一十三人——这是三个月前的数字。这三个月里又有人走、有人死,实际人数很可能不到三千。
能种的地倒是不少——城外延展出去的一大片平原,土地看起来也算肥沃。但大部分地都荒着,长满了杂草。赵铁柱说是因为没人管——前任县令在任三年,没组织过一次春耕。
水倒是有一条小河,从城东流过。水量不大,浇几亩菜地还行,浇大片农田不够。
「种过稻子吗?」陈牧蹲在河边问。
「以前种过。」赵铁柱说,「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北境还没这么乱,朝廷每年还拨粮。后来……反正大家都没心思种了。」
陈牧抓了一把河边的土,捏了捏,闻了闻。他不懂农活——在现代他唯一种过的东西是办公室窗台上的多肉植物——但他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零零星星的农业知识。这块土地的土质不算差,只要有人好好耕种,是能长东西的。
「七天粮。」陈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如果开荒——第一批菜最快多久能长出来?」
赵铁柱想了想:「小白菜、萝卜——赶一赶,四十天能吃上。」
「四十天。」陈牧沉默了一小会儿。「那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在四十天之内找到四十天的粮食。否则秋菜长出来之前,人就饿死了。」
赵铁柱没说话。这个问题他显然也想过——而且没有答案。
陈牧走回县衙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所谓的县衙就是一座稍大一些的院子,正堂的屋顶破了一个洞,能直接看到天。一个书吏模样的人坐在廊下打盹——他是定北县剩下的唯一一个文职人员。
「还有其他人吗?」陈牧问赵铁柱。
「就他了。」赵铁柱指了指那个打盹的书吏,「姓沈,听说以前是个读书人,犯了什么事被赶到这边来了。平时帮衙门记记账什么的。」
那个姓沈的书吏被叫醒后,揉了揉眼睛,看着陈牧。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只是用那种"又来一个"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新来的县尉?」书吏问。
「陈牧。」
「沈墨。」书吏说,「这县里唯一的账房先生——如果你管那些鬼画符叫账本的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簿子,翻了几页递给陈牧。上面记着定北县的"家底"——粮食、人口、兵器、牲畜——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