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您这些东西,先生,您如今是我的仆人伊凡。我只附加一个条件。那就是您永远别跟我说话,一句也别说,无论什么话,即使是谢我的话也别说。”
那个陌生人鞠了个躬,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火车又停了,几个穿制服的官员上火车查票。伯爵夫人把证件递给他们,指着那个男人说:“我的仆人伊凡的执照也在这儿。”火车又朝前开了。
他们俩整整一夜都单独在一起,谁也没说过一句话。
天亮了,火车在一个德国境内的车站上停下来,陌生人下车以后,站在门口说:“夫人,原谅我违背诺言。但是我害得您失去了自己的仆人,我理应代替他,难道您不需要什么吗?”
她冷冰冰地回答:“请把我的女佣人找来。”
他去找女佣人,后来就不知去哪里了。
她下车到餐厅去,看见他远远看着她。他们到芒通。
医生歇了一口气,然后接着说下去:
一天,我正在诊所里接待病人,看到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进来,对我说:“大夫,我到这里向您打听玛丽?巴拉诺伯爵夫人的情况。我是她丈夫的一个朋友,但是她并不认识我。”
我回答:“她没有希望了,回不了俄国了。”
这个人忽然哭了,他站起来,摇摆着走出去。
那天晚上我通知伯爵夫人有一个外国人来向我探听她的健康状况。她好像非常激动,跟我原原本本地讲了我刚才说听的这一段故事。她还说:“我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他如今像我的影子似的跟着我,我每次出去都遇到他,神情古怪地望着我,可是他从不跟我说话。”
她考虑了一下,接着说:“我敢打赌,他肯定在我的窗子底下。”
她离开了床榻,拉开窗帘,指给我看,果真是来找过我的那个人,他坐在散步场的一条长凳上,抬起头望着旅馆。他看到我们,站起来就走了,头也不回。
我就这样看到一件惊人又痛苦的事,看见了在这两个互不相识的人中间默默无言的爱情。
他爱她,如同牲畜对救命恩人那样爱她,一直感恩戴德,忠贞不渝。他知道我已经看破了他,问我:“她好吗?”他看见她身子虚弱,脸色日渐苍白,每次等她走过去以后,他都痛哭流涕。
她对我说:“我只和他说过一次话,但是我似乎认识他已有二十年了。”
他们相遇以后,她带着笑容向他还礼。我心里知道她感到幸福,她呀,是这样的孤单无助,而且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希望。我心知她感到幸福,她自己能够被人爱到这个地步,这么崇敬,这么坚定,这么富有诗意,而且是无比忠诚,即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但是这个狂热的女人,却固执地坚决拒绝见他,拒绝知道他的姓名,拒绝与他说话。她说:“不,不,那会破坏这种古怪的友谊。我们应该一直互不相识。”
他从不想去进一步接近她。他愿意遵守诺言,永远不和她说话。
在长时间的虚弱无力中,她常从睡榻上起来,过去把窗帘轻轻撩起一点,看看他是否在那儿,是否在她的窗子下面。她看见他和往常一样坐在长凳上,脸上带着微笑又躺下。
一天上午十点钟左右她死了。我从旅馆出来,他极度悲痛地走到我面前,他已经得到了消息。
“我想在你面前看看她,只看一秒钟。”他说。我挽着他的胳膊,回到旅馆。
他到死人床前,抓住她的手,长时间地吻着不放,然后如同精神失常似的猛然跑了。
医生又沉默了,然后又说:“无疑,这就是我知道的发生在铁路上的最离奇的一段故事。可以说,这个世界上的人真是傻得可以。”
一个女人喃喃地低声说:“这两个人并不如你所想的那么傻……他们是……他们是……”
可是她说不下去了,原因是她已经泣不成声。为了使她平静,大家转换了话题,但是她究竟想什么,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