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承受。”他坚定地说道,血丝从嘴角慢慢溢出,“我所不能承受的是将身边的人忘掉,是一夜之间,忘记了所有的人,是一夜之间,世界一片黑暗。如果有时间,我宁肯在这种痛苦之中再看看你们,再将你们记得更久一些。”
路乐乐低下头,已经说不出话来。
“今晚毒发,你可不可以就在这里?”
“我会的,接下来的日子我都会的。”她咬着唇,将泪水逼了回去。
“乐乐。”他笑了笑,有些苍白无力,模糊的视线中,她一袭白衣犹如空中的浮云,慢慢散去。心里顿时一惊,他惊慌地抓住她,想起初见时,她站在正王府的大厅里,一袭红衣,衣衫还有些凌乱,甚至头发上还沾着草屑,模样精致可爱,有些傻里傻气。
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眼底闪过一抹陌生的惊艳。如果那个时候,他知道她是路乐乐,今天会不会不是这种光景。
“你穿红色的衣服,好漂亮。”他轻声说道,声音在风中显得那般无力和轻柔,如暖暖的春风,“像南疆传说中红色的西番莲。千年来,白色的粉色的西番莲居多,而最为罕见的是黑白花瓣和纯红色的西番莲。而我独独认为,红色的最好看。那样的热烈,那样的明媚。”
“未然,你等等我。”路乐乐起身,忙奔回自己的房间,将那件红色的衣衫穿上,镜子中的自己,已经比半个月前消瘦了许多,苍白的脸孔,唯有那双早就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眸有些神色。
其实,她心里已经满足了。他没有喊她一声礼儿,而是将她当成路乐乐。
无尽的黑暗,让人窒息的痛苦,那些翻卷的记忆犹如潮水般将自己湮没。那年的飘雪,那个小女孩一身白色的狐裘站在他身前,拉住他的手,朝他偷偷一笑。
他蜷曲着身子,咬着唇忍受着毒发的痛苦。“礼儿……”他低声道,“对不起。”
他也不明白,为何此时会对礼儿说对不起。为何此时会如此想念她,心里会无比愧疚……
对不起。他再次低喃。
门被推开,他慌忙抬头,在黑暗中,一抹晕染的红色渐渐靠近,朝他缓缓走来——那是他一生中,在他生命尽头唯一想得起,看得到的颜色了。
他笑了笑,想到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身子因为疼痛不时地颤抖着,好几次,钻心的疼痛就快让他晕厥过去,然而,他怕的就是,醒来,周围连这唯一的颜色都看不到。
他慢慢向她伸出手,拉住她的冰冷的手,学着她平日轻快的语气道:“路乐乐,在下泱未然,很高兴认识你。”真的很高兴认识了她,不是因为前世,不是因为她是命定中人,只是因为她是路乐乐。
“泱未然,小女子路乐乐,很高兴认识你。”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亦微笑着。
“那日乐乐你唱了一曲勿忘我,今日可有其他曲子?”他挑眉微笑,将她拉到他身前的位置上,两人相视而坐,这样,他就会一直看到前面那一点点晕红。
“有是有,不过,然公子,这里可是需要配乐的。往日我可是瞧见你房内有一把古琴都蒙了灰,不知,你能弹否?”
他微微一愣,伸手往前一模,身前果真多了一把古琴,病态的脸上有一抹羞涩,“在下并不擅音律,若是献丑……乐乐你……”
“我从不取笑人的。”她玩味地笑道,“因为我习惯了偷笑。”
话语间,手下的古琴突然响了起来。路乐乐笑容当即凝滞,便见泱未然认真地坐在位置上,纤纤手指挑动着琴弦。
那琴声并不像他本人那样轻柔悠扬,而是铮铮地破空而出,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琴音在他指尖激越起来,竟如惊雷划破长空,照亮阴森的暗夜,然而听起来却满含哀伤的甜蜜,失而复得的狂喜,又似切切的安慰,又似不舍的离别。
明明是第一次听到他弹琴,心底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随着感情的聚集,他的眉微微凝了起来,眼眸半合,睫毛透着细碎的阴影在脸上,薄唇紧抿,手指拂动得飞快,带起的音律揽起了他胸前的缕缕发丝。
她记得这首曲子,在解剖大楼的对面是音乐系的教学楼,每个周二的晚上,是对面的古筝课,而每次音乐系的教授都会谈这一首曲子——《长相守》。
横膝卧筝弦,指尖流音泄,铮铮然。
只惊琼枫落,拢袖归玉宇,施施然。
入君手,闲步走,笑语晏晏满溪楼。
蕙兰绽然间,香粉扑衣襟。
折下一枝且化簪,入烟髻绿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