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落在怀中女子的发顶。她的发丝蹭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贴在被泪水濡湿的面颊上。
他伸出手,替她将那几缕乱发别到耳后,动作轻缓,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走吧。”他低声道。
中都皇宫,紫宸殿。
白幡自殿檐垂落,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像无数只苍白的手臂伸向天空。殿内殿外,一片缟素。
文武百官的朝服外罩着麻衣,白花花跪了一地,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的丹墀之下。
哭声震天。
有的老臣涕泗横流,花白的胡须上沾满涕泪,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有的武将沉默不语,眼眶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也有人干嚎着,声音虽大,眼角却干燥如故,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着周围同僚的神情。更有人伏在地上,脸埋在袖中,不知是在哭泣,还是在掩饰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完颜珣的灵柩停放在大殿正中,金丝楠木的棺椁上覆盖着明黄的龙纹衾被。灵前摆着三牲祭品,烛火摇曳,香烟缭绕。
那张曾经威严的面容如今安详地闭着眼,眉心一道剑痕触目惊心,几乎将他的额头贯穿。伤口边缘的皮肉微微翻卷,边缘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变得苍白。
完颜宁嘉冲进大殿时,群臣自动向两侧让开一条路。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直地落在灵柩上,落在棺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那是她的皇兄,是从小将她护在羽翼之下的人,是疼她、宠她、纵容她在这禁宫之中任性妄为的人。
她记得他亲手教她写字时的耐心,记得他偷偷塞给她糖葫芦时的笑容,记得他板起脸训斥她时的故作威严,记得他转身后嘴角压不住的那一抹宠溺。
如今他躺在这里,闭着眼,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威严,只有一种死人才有的、令人心悸的安详。
“皇兄——”
她扑倒在灵前,双手死死抓住棺椁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击着描金的藻井,又跌落下来,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皇兄你醒醒!你看看宁嘉!你看看我啊!”
她伸手去触碰那张冰冷的脸,指尖触到的一刹那,像被烫到了一般缩回来。那不是她记忆中温热的脸庞,而是一块冰冷的、僵硬的、毫无生气的蜡像。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剜进她的心口。
“皇兄……你说过要看着我出嫁的……你说过要给我的孩子取名字的……你骗我……你骗我……”
她哭得浑身发抖,几次几乎晕厥过去,全靠双手死死撑着棺椁才没有倒下。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破碎的光影。
烛火在泪水中晕开,像一朵朵惨白的烟花。
赵志敬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静静地看着。
她的哭声传入他耳中,像一根根极细的银针,刺进某个他以为早已麻木的地方。他的目光从她的背影移向棺中那张灰败的脸。
那是他亲手杀的。
一剑穿眉,先天功劲透颅骨,神仙难救。他下手时没有丝毫犹豫,剑尖刺入皮肉的触感至今还留在他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