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奚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吐出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们终于发现,辩不赢我,便要用名教来杀人了。”
刘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得不承认,袁戚骂得很难听,但也骂到了点子上。
他开始复盘自己穿越而来的这一个多月。
起初,一切都显得异常顺利。
从荀氏那里得到庇护,轻松拿下监造所的职位,招募人手。
他一度以为,凭借自己超越千年的知识和手腕,足以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
现在刘奚才幡然醒悟,那份顺利,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
一直以来过于依赖荀氏的名望了。
荀家的金字招牌,能为他敲开门,能为他挡住最初的风雨,能让钟雅这样的官员对他另眼相看。
但这份庇护是有边界的。当他触及到士族阶层最核心、最敏感的利益——也就是名教与礼法时,荀氏的名望便不再是万能的通行证。
就来钟雅,平日里如此威严,居然也不敢反驳一二。
其次,自己严重忽视了时代的鸿沟。
下意识地将椅子、高帮军靴这些在后世看来再寻常不过的器物拿了出来,以为凭借其无与伦比的实用性,便能征服一切。
这就错了。
他拿出椅子,推广垂足而坐,在旁人看来,这不仅仅是换个坐姿,这是在挑战礼的根基。
同样,靴子也不仅仅是鞋。不同的服饰对应不同的身份,这是章法。
固然实用,却也模糊了身份的界限,在那些士大夫眼中,这就是乱了规矩。
他一直站在一个现代人的视角,傲慢地认为自己带来的都是好东西,却忘了去理解这个时代的人们是如何看待这些东西的。
只看到了器物的实用价值,却忽视了其背后沉重的文化与阶级符号。
“有时候,推广一样超前的东西,不能只单纯地推广东西本身。”
刘奚喃喃自语,烛火映照下,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
“……还需要改变人的观念。”
或者说,不能强硬地用一种新观念去对抗旧观念。
那无异于以卵击石。正确的做法,是为新事物,找到一个旧体系能够接受的名分。
他不能再以一个浊匠的身份去埋头做事了。
他必须学会用士大夫的语言,在他们引以为傲的名教和礼法体系里,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想通了这一点,刘奚心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清醒。他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将不再是器物之争,而是话语权之争。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造出更好的东西,更是要为这些东西,编织出一件最合身的名教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