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雅正端坐于自己的席位上,轻轻揉着眉心。
他神态雍容,即便面带疲惫,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下首不远处,金部郎卫钊正有些百无聊赖地拨弄手中的毛笔。
“说起来,”
对面的仓部郎杜彦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为人圆融,脸上总是带着几分和气。
“钟郎官,今日我从吏部过来,听闻吏部的征辟文书已经发出去了。算算脚程,你举荐的那位少年英才刘奚,估计三日内就会来咱们尚书台报道了。”
此言一出,卫钊斜睨了钟雅一眼。
“十五岁,尚未及冠,就入了尚书台。钟郎官真是慧眼识珠。只是不知,这位刘郎君是出自哪家高门之后?我等孤陋寡闻,竟从未听说过。”
这话问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当面质疑钟雅任人唯亲。
杜彦脸上笑容一僵,连忙想打个圆场。
谁都知道卫钊一直想将自己的姻亲安插到尚书台,只是苦于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时机。
一个郎官的职位,竟然推荐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更令人意外的是,吏部竟然就这样轻易地批准了。
钟雅却缓缓放下了揉着眉心的手,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卫钊的挑衅。
“用人以才,不以年岁;举贤以能,不问出身。”
短短十六个字,掷地有声,将卫钊所有关于年龄和背景的潜在攻击都挡了回去。
卫钊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干笑两声。
“钟郎官果然高义,心怀天下寒门,我等只顾门第,实在是眼界窄了,佩服,佩服。”
“何郎官此言差矣。”
关键时刻,还是仓部郎杜彦站了出来。
他笑着摆了摆手,为钟雅解围,也将话题引向了无可辩驳的事实。
“或许我等确实不知刘奚的家世,但他的才能,洛水之畔的诸位名士可是亲眼见证的。”
杜彦的脸上露出一丝神往之色,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咏叹道。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没有说全诗,仅仅是这一句,便足以让整个官署安静下来。
“钟郎官此举,才是真正为国举才,我等,是望尘莫及啊。”
卫钊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能再说出什么。
他可以质疑刘奚的年龄和出身,却无法反驳这句已经传遍洛阳名士圈的绝妙诗句。
那其中蕴含的时光流转、物是人非的深刻感慨,足以压倒一切苍白的资历质疑。
钟雅面色不变,只是端起案上的清茶,浅啜一口。
杜彦的话音落下,卫钊面色铁青,官署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