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整个城市都渐次地睡着,静谧的空气中飘浮着些许凉意。
小小的屋里一目了然,盛少游能听到隔壁高途梦里偶然一声委屈的吸气,然后慢慢又熟睡过去的声音。
盛少游的视野挣脱了最后一点灯光的束缚,任由思绪回到十三岁时的山南。
那也是个夏夜,可真正站在那片无垠的旷野时,凉意就骤然淬炼成了高原特有的刺骨寒冷。
山南,白日里雪线清楚,雪峰巍然,是离天空更近的地方。在夜里,褪去了所有温和的假象,露出它最本真的、近乎残酷的面容。
寒风如刀,割在盛少游脸上,生疼。
天幕是沉沉的墨蓝,星子稀疏地闪着,也像是被冻僵了。
白日里他们闲逛,听当地人说,在太阳升起前,拿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山腰的庙里供奉,接连供奉七次,跪七夜的经,七天后,就会心想事成。
盛少游所受的教育,他记忆里车水马龙的城市街道,都与这苍茫高原格格不入。
他傲慢地哼了一声,对跟前的高途说:“这里的神,怎么会保佑外来临时念经的人。”
“苏年,谢谢你陪我来山南,可我怎么会甘心呢?为这个男人奉献操碎了心,突然发现他原来那么陌生。我生病搬到风岛去,说是让我休养,不过是方便他带回去一个又一个的新人。如果不是少游还小……”
入夜,大抵以为孩子们已经睡着,母亲和高途的母亲凑在一起说体己话。
这些是盛少游从来不知道的,他所知道的是父亲爱自己的母亲,发达后也一往情深。连母亲此次想来山南,也是父亲花大力气包机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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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母亲在不远处说,“我们初遇时在这里向神山许过誓言,他不在乎了,都不愿意等我闭上眼。最易变却故人心,我拼了一口气,也得前来解开,下辈子不要遇见,我嫌晦气……”
偷听完母亲的话,还是个小少爷脾气的盛少游,大哭过一次后,就不管不顾地往庙里跑,衣服单薄,还迷了路。他甚至觉得大约就这样了,然后看到了高途。
当时高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路上,一遍一遍地喊着“盛少游”,他手里那盏摇曳的风灯,在无边的黑暗里划出一小圈点动的光晕。
等他找到面前,盛少游别扭地回过头,“你跟来做什么?路上黑,听说还有野狼。”
高途递过衣服,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怕。”
两人身影在苍茫的高原夜色中,开始是两个小点,慢慢变得近一些,最终依偎着前行。
天大地大,人类渺小如蝼蚁,却又固执如磐石。
那座小庙低矮而破旧,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酥油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佛像静默地端坐于莲台,面容在风灯昏暗光线下,时而慈悲,时而模糊。
两人点上酥油灯,并排跪在冰冷的地上,盛少游将自己最喜欢的一支笔恭敬地放在龛台前,双手合十,“慈悲的菩萨,”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深切的虔诚与哀求,“求您保佑我的妈妈……”
高途也俯下身,随着盛少游,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你不说话,就磕头,算什么意思,菩萨怎么知道?”盛少游挑剔地说。
“菩萨,求求您听听盛少游的话……阿姨是最好的人,请您一定要让她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