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离开后,黄河两岸的日子像渠里的水,平稳地淌着。四月的雨下得缠绵,圩田里的稻苗喝足了水,蹿得老高,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泛起波浪,晃得人眼晕。
苏凌薇踩着田埂巡查,手里的测水仪不时往稻田里探。“水深正好,三寸不涝不旱。”她对跟着的老农道,“再过半个月,该晒田了,把水排到半干,让稻根往深里扎。”
老农蹲下身,扒开泥土看了看,稻根果然白嫩嫩的,在土里盘得结实。“大人这法子真神!往年这时候,稻苗总爱倒伏,今年看着精气神足得很!”
旁边的番薯田也长势喜人,藤蔓爬得满地都是,叶片肥厚得能遮住泥土。小柱子娘正拿着镰刀割多余的藤蔓,见了苏凌薇,直起腰笑道:“大人您看,这藤蔓割下来喂猪,猪都长膘快!等秋收了,番薯准能堆成山!”
苏凌薇笑着应着,心里却惦记着京城的消息。胤禩走了快一个月,只托曹頫带回过一封信,说永定河的堤坝开始动工了,用的是江南的水泥方子,一切顺利。信里没提朝堂的事,她却知道,隆科多的旧部不会善罢甘休,四爷党的人也定会盯着他的动静。
“大人,漕运那边送新米来了。”萧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说是八爷让人从江南调的,给永定河的河工当口粮,顺便给您带了些。”
新米装在麻袋里,透着清香。苏凌薇让人取了些,吩咐伙房熬粥。米粥煮好时,盛在粗瓷碗里,米粒颗颗分明,汤色清亮,喝一口,带着股清甜的米香。
“八爷这是……把江南的米送去北方了?”萧策有些不解,“京城的粮价正高,他何必费这功夫?”
“他是想让北方的河工尝尝,江南的稻种能长出什么样的米。”苏凌薇舀着粥,“等永定河的堤坝修完,他怕是要在北方推广江南的稻种了。”
正说着,王伯匆匆跑来,手里举着张纸条:“大人!漕运总督派人送来的,说……说京城有急报!”
苏凌薇接过一看,纸条上是曹頫的字迹,写得很潦草:“隆科多旧部联名弹劾八爷,称其在永定河‘滥用水泥,靡费钱粮’,皇上虽未准奏,却让怡亲王胤祥去查账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胤祥是胤禛最信任的弟弟,让他去查账,分明是对胤禩起了疑心。“水泥的账目都记清楚了吗?”她问萧策。
“记清楚了!每一笔支出都有收据,连买石灰的小商贩都留了姓名!”萧策急道,“要不要把江南的账册送过去?证明水泥确实省钱耐用?”
“得送。”苏凌薇点头,“不仅要送账册,还要送样品。让人把我们用了半年的水泥块凿一块下来,送去永定河,让怡亲王看看这东西到底结不结实。”
她让人取来笔墨,给胤禩写了封信:“水泥之利,不在省一时之钱,而在保百年之堤。账可查,质可验,不必与小人辩,清者自清。江南圩田长势正好,秋汛前定能收粮,可为京城后盾。”
信送走后,苏凌薇心里仍有些不安。她走到堤坝上,望着运河的方向,水面上货船往来如梭,载着江南的粮食往北方去。她忽然明白,胤禩推广水泥,推广稻种,或许不只是为了治水,更是想在这南北的物资流通里,埋下一条看不见的线——一条能让百姓安稳度日,也能让他在朝堂立足的线。
五月的圩田热闹起来。稻子开始抽穗,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杆,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像在唱一首丰收的歌。番薯藤下结出了饱满的块根,挖出来时带着泥土,洗干净了,金灿灿的像块块小元宝。
小柱子娘送来一筐刚挖的番薯,笑着说:“大人,今年准能丰收!我家那口子说,等收了粮,就给您修座新的河神庙,把您的名字刻在碑上!”
苏凌薇连忙摆手:“可别。要刻就刻所有河工的名字,是他们一锨一锨筑的堤坝,一筐一筐护的圩田。”
傍晚,曹頫派人送来消息:胤祥查账后,不仅没找到胤禩的错处,反而在奏折里夸水泥“坚固耐用,实乃治水利器”,胤禛还下旨让工部在全国推广。
“太好了!”萧策看着信,眉开眼笑,“八爷这是打了场胜仗啊!”
苏凌薇也松了口气。她走到窗前,看着月光下的圩田,稻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支低头沉思的笔,在大地上写下丰收的诗行。
她摸了摸发间的银簪,冰凉的金属带着淡淡的月光。忽然觉得,那些朝堂的纷争,那些看不见的暗涌,在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面前,似乎都变得渺小了。
就像这圩田的夏歌,简单,热烈,却充满了希望。而她和胤禩,就像这田里的稻与薯,各自在南北的土地上扎根,努力生长,只为在秋天,结出饱满的果实。
夜色渐深,远处的蛙鸣此起彼伏,和着风吹稻穗的声响,在黄河岸边,谱成了一曲最动听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