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堤坝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晰时,苏凌薇远远就听见了夯土的号子声。那声音沉闷而有力,像从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大人回来了!”河工们最先看到船头的身影,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脸上绽开黝黑的笑容。
苏凌薇踏上堤坝,脚下的夯土坚实得像块整块的青石板。她弯腰捡起块碎石,用力往地上划去,只留下道浅浅的白痕——这是沙土混合石灰夯实后的效果,比单纯的泥土坚硬数倍。
“西堤的减水坝合龙了?”她问迎上来的工头。
工头黝黑的脸上笑出几道褶子:“回大人,三天前就合龙了!用的都是您让人从徐州运来的花岗岩,石缝里灌了西洋水泥,您就是用锤子砸,也别想砸出裂纹!”
他说着,真让人拿来把锤子。苏凌薇接过,走到减水坝的合龙处,举起锤子狠狠砸下去。“当”的一声脆响,水泥接缝处只掉了点粉末,石体纹丝不动。
“好!”苏凌薇赞了一声,将锤子递回去,“看来你们没偷工减料。”
“哪敢啊!”工头搓着手笑道,“您临走前说,这堤坝是保命的,偷工就是害命,我们就算对自己不住,也不能对黄河两岸的百姓不住。”
苏凌薇心里一暖,顺着堤坝往前走。岸边新栽的柳树已抽出长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像无数双轻抚堤岸的手。有河工正在给柳树浇水,见了她,笑着喊:“大人您看,这树活了!等来年,就能给堤坝挡挡洪水了!”
她想起刚到江南时,这堤坝还是处处渗漏的危堤,如今却已是固若金汤的屏障。那些曾经对她的治河方法嗤之以鼻的老河工,此刻看她的眼神里,只剩下信服。
走到堤坝中段,忽见一群孩童在新铺的石板路上追逐嬉闹,手里拿着用芦苇编的小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得急,差点撞到苏凌薇身上,被她一把扶住。
“慢点跑,别摔着。”苏凌薇笑着松开手。
小姑娘仰着红扑扑的脸蛋,举着芦苇船说:“大人,我爹说,这堤坝修好了,洪水就冲不进来了,我们以后再也不用搬家了!”
旁边的妇人连忙把孩子拉到身后,对着苏凌薇福了福:“让大人见笑了。这孩子,自从堤坝修好,天天缠着要来看看,说要谢谢救了我们家的苏大人。”
苏凌薇摆了摆手:“要谢就谢这些修堤坝的河工,是他们一锨一锨把土夯实的。”
正说着,萧策带着个信使匆匆走来。信使是从江宁织造府来的,递上封信函:“曹大人让小的务必亲手交给苏大人,说……是八爷那边的要紧事。”
苏凌薇拆开信函,里面是胤禩的字迹,写得极快,墨迹有些潦草:“隆科多因漕运案被皇上申斥,革去九门提督一职,改任理藩院尚书。其党羽被查者三十余人,淮安漕运已由张伯行整顿完毕。江南安稳,勿念。”
她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隆科多倒了?这个在康熙晚年权倾朝野的重臣,终究还是栽在了漕运的贪腐案上。她忽然明白,胤禩在信里写“江南安稳”,其实是在告诉她——京城的风波暂时不会波及江南,让她安心守着这片堤坝。
“八爷那边……还好吗?”她问信使。
信使低头道:“小的听说,八爷因举荐张伯行有功,皇上赏了些字画,只是……最近常被召去宫中议事,回来时脸色都不太好。”
苏凌薇心里一沉。胤禛这是在利用胤禩,又在提防他。她对信使道:“替我谢谢曹大人,另外……给八爷带句话,就说江南堤坝已固,粮食丰足,若京城有需,江南随时可运粮北上。”
这是在告诉他,江南是他的后盾,若真到了危急关头,这里有粮有兵,能为他留条退路。
信使走后,萧策看着她的神色,轻声道:“八爷不会有事吧?”
“他比我们想的更坚韧。”苏凌薇将信函收好,望着远处奔腾的黄河,“就像这堤坝,看着或许不起眼,却能顶住最猛的浪头。”
夕阳西下时,河工们收工了。他们扛着工具,唱着江南的小调,沿着堤坝往住处走。歌声里没有抱怨,只有对安稳日子的期盼。
苏凌薇站在堤坝最高处,看着夕阳将黄河染成一片金红。河水拍打着新修的堤岸,发出“哗哗”的声响,不再是以往的凶险,反倒像在诉说着岁月的平静。
她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那里的温度仿佛能穿透衣料,与脚下的堤坝连成一片。京城的风云或许还在变幻,但只要这片堤坝还在,只要这黄河还在流淌,她就有底气站在这里,守护着眼前的一切。
夜色渐浓,堤坝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像串在黄河岸边的明珠。苏凌薇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坚实的夯土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踏实。
她知道,治河的路还很长,朝堂的纷争也远未结束。但只要守住这一寸寸土地,护住这些在堤坝上笑着歌唱的人,就总有值得期待的明天。
就像这新修的堤坝,纵然经历过风雨,终究会迎来稳固安宁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