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车里看了一会儿那座烟囱,然后推开车门。
三月的上海,风里还带着冬天的余寒。
她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藏着黑色西装和真丝衬衫的影子——等会儿去董事会要穿。
她站在工地门口,让江风把头发吹得微微扬起。
门卫室旁边的那棵梧桐树下蹲着一个人。
他手里拿着半根冰棍,在三月的早晨吃冰棍,那种便利店卖的光明冰砖,拆了一半的包装纸,咬了一口,嘴角沾着白色的奶渍。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截褪了色的纹身,看不清是什么图案,大概是自己画的。
安全帽歪歪地扣在脑袋上,帽檐上贴着一张撕了一半的黄色便利贴,上面写着“烟囱承重方案V3”。
他看到沈今棠从车上下来,赶紧把最后一口冰棍咬完,在牛仔裤上蹭了蹭手,站起来。
“沈总,你提前了二十分钟。我还没来得及把工地上的狗拴好。”
沈今棠关上车门。“狗不用拴。我不怕狗。”她看着他蹭在牛仔裤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有墨水和灰浆的痕迹。
章敬尧昨晚发来的高管档案里写着:陈则明,三十一岁,哈佛设计学院毕业,三年前被沈若谦从一家国际建筑事务所挖来负责轻资产板块。
他手上有两个专利,发表过七篇关于旧建筑活化的论文,是他这个领域里最年轻也最有天赋的设计师之一。
他本来可以去任何一家顶级事务所,拿三倍薪水,但他来了云上。
章敬尧在档案末尾加了一句备注:“沈总生前曾说:则明是我见过最浪漫的人。但也最固执。”
“走吧,带我看看。”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安全帽。
不是工地上统一配发的,是她自己的,白色,侧面印着她名字的缩写。
她在云上实习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每年暑假去不同板块轮岗,安全帽一直带在身边。
陈则明带她穿过工地。
碎石路面上长满了杂草,几根巨大的钢梁横跨头顶,锈迹斑斑但结构完好。
墙面上还留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标语,红色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他一边走一边讲。
这个项目占地四万多方,原来是一家棉纺厂,九十年代倒闭之后一直闲置。
沈若谦三年前拿的地,规划做文创综合体,旧厂房改造,保留原有的工业骨架,嵌入数字展览空间和文创商业街区。
他做了十几稿设计方案,从空间规划到产业导入到运营模型,每一个细节都是他亲手画的。
项目停了九个月,他每天蹲在工地上看草从砖缝里长出来。
他们走到旧厂房的主车间。
挑高将近二十米,北向一整排锯齿形天窗,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满地碎砖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柱。
车间中央有一根最大的钢梁,锈迹斑斑,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字,“保留。沈若谦,3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