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冈失守以后,永历帝由小路逃往广西,驻于湖南西部的一些明朝官员同朝廷失去联络,以为刘承胤降清时必定把朱由榔当作觐见礼。因此,以制辅堵胤锡为首的部分文官武将一度商议拥立荣王朱由桢为帝[82]。这件事在熊开元(隆武朝大学士)的著作中有明确记载,他在《答熊石儿直指书》中说:“私以今日所急在讨贼,不在立君。何也?讨贼正立君之本,立君乃致寇之媒。征诸前事,靡不然者。况乘舆所向未卜,万一或有参差,鲁与唐近辙曷可再寻。”“千钧之势,争此一发。事不堪再误,愿老公祖转白荣殿下及堵、傅、杨诸公祖并各勋镇,千万珍重,千万密急。”在《答堵牧游总制书》中又再次劝说道:“侧闻荣殿下诚明简毅,备诸福德,高皇帝之业将在于斯。又得老公祖领袖群贤,共相推戴,而复仇不即位尤合春秋之义。……惟老公祖断于乃心,迅图一举。”[83]堵胤锡为人敢作敢当,在永历帝下落不明时有意拥立荣王朱由桢即位作为明室尚存的象征,颇符合他的性格。他的主张既遭到熊开元等人的劝阻,不久又得到永历帝安全到达柳州、象州、桂林的消息,立即改弦易辙,避免了可能导致南明内部再度分裂的错误。
第五节
郝永忠部由湘入桂
郝永忠在1646年秋奉何腾蛟之命领兵援赣,迎接隆武帝。由于何腾蛟私下叮嘱不可假戏真做,郝永忠在九月初二日到达郴州后一直观望不前,在该地驻扎了几个月。就时间而言,郝部到达郴州时,隆武帝已经遇难,杨廷麟、万元吉等部明军尚在赣州苦撑。何腾蛟控制着除岳州以外的湖南全部疆土,兵力多达十三镇,却只知据地自雄,毫无恤邻之念。十月初四日,赣州失守,援赣已经没有意义了。1647年春,清孔有德等部入湘,何腾蛟、章旷等节制无能,一溃千里,长沙、衡州、常德先后失守。何腾蛟、章旷带着残兵败卒逃到永州白牙桥。郝永忠兵单势孤,由郴州撤至桂阳州,在这里同清军交战后退到永州。七月,又撤至道州同保昌伯曹志建分汛据守[84]。清军占领武冈、永州后,何腾蛟逃至广西兴安,郝永忠也率部由湘入桂,这本来是无可非议的。不料,留守桂林大学士瞿式耜和两广总督于元烨等人认定郝永忠原为“闯贼”部将,对他怀有极深的敌意,开初想阻止郝部进入广西,后来得报郝军已过兴安、灵川,又如临大敌地关闭桂林城门,拒绝郝部入城。于元烨等还妄想“闭门歼除”,派兵剿杀郝部,只是由于督镇标将马之骥仅有兵员数百,不敢接受“剿除”任务,才未致动武。郝永忠的先头部队在桂林城下吃了闭门羹,过了两天,永忠派营中收留的通山王朱蕴釬、东安王朱盛蒗、督饷佥都御史萧琦(后改名萧如韩)、司礼太监王坤进入桂林,在太监庞天寿家中同于元烨、广西巡按鲁可藻接洽。于元烨顽固地拒绝郝部入城,鲁可藻私下对他说:“既不请新兴(指新兴伯焦琏)来,又不及预止,且不能止矣。宜亟图之,毋为牛后也。”元烨终执前说。第二天,郝永忠率大队兵马同宜章伯卢鼎来到桂林城下。萧琦竭力劝说守辅瞿式耜出城相见,于元烨坚决反对。鲁可藻感到这样僵持下去将危及桂林地区的安全,拉着瞿式耜一道出城晤见。于元烨坐在自己衙门里不动,还为瞿、鲁冒险入“贼”营捏一把汗。瞿式耜、鲁可藻出城后,见郝营“官头下马避道,共知出晤为是矣”。郝永忠以礼相待,“但谓不应逐客”。瞿式耜婉转解释,“答应千言,不激不随,极为得体”[85]。第二天早晨,郝永忠进城回拜,“欲无礼于元煜(烨)”,卢鼎从中调解,才在瞿式耜举行的宴会上“一笑而叙阔别”。这只是在兵力不敌的情况下,采取的官场手腕。瞿式耜等人对原大顺军、大西军所持敌对态度始终没有改变,他们是南明政权中目光短浅的一批死硬分子,对原农民军极尽打击排斥之能事。明军与农民军联合抗清中波涛迭起,都是这些掌握着南明朝廷和地方大权的官僚从中作梗,终致局势日趋恶化。何腾蛟、章旷、傅上瑞等人在湖南排挤刘体纯、袁宗第、田见秀、张鼐等大顺军旧部已开其端;瞿式耜在广西排斥郝永忠部是这样,次年阻击由湖南退入广西的李过、高一功统率的忠贞营是这样,在联合原大西军的问题上也是这样,可谓“吾道一以贯之”。
当时,包括由湖南退入广西的各部明军之中,郝永忠的军队实力最强。瞿式耜等人出于偏见,故意扣发粮饷。郝永忠为解决部下兵马的粮草和添补器械,被迫在桂林一带打粮索饷。广西巡按鲁可藻记,永历元年(1647)十月“郝永忠索饷于桂林。司、道、府各官各千、万不等,其饷抚萧琦为之聚敛。初,永忠扎营教场,日取乡民,弦绞其腿,讯诸司贤否贫富,阅十百人,乃于各名下画圈,以多寡分饷高下,按而索之”[86]。瞿式耜等人还指使桂林乡村居民立团聚保,阻止郝兵需索薪菜;郝永忠大为愤慨,派出军队剿灭乡团。这些事情又成为南明官绅污蔑郝永忠的口实。
十一月,清怀顺王耿仲明等大举进攻广西全州。明督师何腾蛟驻兴安指挥,南安侯郝永忠“亲统大兵出灌恢道,于兴安闻警,一面发兵扼守灌阳,一面统兵星驰援全。本月十三日辰时,同卢(鼎)、焦(琏)、滇(赵印选、胡一青)三营至脚山,离全二十里。三营由大路往全,本爵(郝永忠自称)由小路午时抵全,至北关。虏于北门扎营,势甚猖獗。本爵身先士卒,率标镇马骑直冲虏营。虏交锋大败,奔溃北走。我兵直赶三十里,杀虏千余级,生擒二名,夺大西马三百余匹,小马无算,火炮、弓箭、衣甲、器械不计其数”[87]。全州之战,各“勋镇共以首功归永忠”[88],连瞿式耜在同月十六日奏捷疏中也不能不说:“南安侯郝永忠、宜章伯卢鼎、新兴伯焦琏与滇镇赵印选、胡一青,诚不愧标名麟阁。”永历帝则称赞“全阳奇捷,真中兴战功第一”[89]。正是由于郝永忠等在全州狠狠打击了入犯广西的清军,永历帝才在这年(1647)十二月初五日应瞿式耜等人之请移跸桂林[90]。
第六节
永历帝逃离桂林
1647年(顺治四年、永历元年)九月,朱由榔到达柳州以后,瞿式耜坚持请他移跸省会桂林。他指出“桂林为西省上游,形胜嵯峨,城郭坚固,确然兴王根本之地。北规楚,东恢粤,惟此地为适中”。南面有思恩侯陈邦傅扼险于梧州,新兴伯焦琏镇守阳朔、平乐;北面有督师大学士何腾蛟、南安侯郝永忠堵敌于全州、兴安一带,万无一失[91]。朱由榔认为驻于广西内地比较安全,没有立即采纳他的建议。直到十一月十三日何腾蛟节制的郝永忠、赵印选、胡一青、焦琏、卢鼎四营(按,赵、胡所领兵马合称滇营)在全州击败来犯的耿仲明部清军后,朱由榔才在十二月初五日再次来到桂林。
然而,事有意外。广东清军提督李成栋在镇压了陈子壮、张家玉、陈邦彦等人组织的抗清活动之后,稳定了广东局势,又出兵西上,思恩侯陈邦傅不战而遁,十一月间清军重新占领梧州[92]。陈邦傅军撤退的消息传到全州,郝永忠唯恐己部留在桂林的老营(家眷和辎重等)将被陈军抢掠,急忙率兵从全州驰还桂林;督师何腾蛟带着卢鼎部也跟着南撤。全州本是焦琏的汛地,他听说郝、何率部回桂林,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留下部将唐文曜同全永总兵王有臣守全州,自己也带领主力奔往大墟(今桂林东南大圩)。唐文曜、王有臣眼看各营主力纷纷撤回桂林,又得到梧州失守的消息,判断在清军东、北二路夹击下广西难保,就同全永道马鸣銮合谋于十二月十二日派使者往湖南永州(零陵)向清方接洽投降。清怀顺王耿仲明不久前进军受挫,对他们的主动请降心怀疑虑,拒绝接受。明全州监军周震坚决反对降清,对唐、王、马的变节行径痛加斥责。三人恼羞成怒,当即把周震拖出衙门杀害,然后派人带着周震的头和敕印往永州纳降。耿仲明大喜,派两千骑于十七日到达全州接管该地,“全州遂拱手送人矣”[93]。
全州降清以后,广西门户洞开。1648年(永历二年、顺治五年)正月,督师何腾蛟驻守兴安,发出檄文命令各将领抽调兵马赴该地堵截清军由全州南下。郝永忠派部下罗中军带领一千名骑兵前往兴安。二月初一日,清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王兵由湖南经广西全州向桂林推进。明督师何腾蛟惊慌失措,竟然在滇将胡一青等保护下临阵脱逃,郝永忠派出的骑兵在兴安陷入重围,城破后全部战死[94]。郝永忠接到报告后大为愤慨,坚决拒绝同守辅瞿式耜一道保卫桂林,主张奉永历帝向后方转移。二月二十一日深夜,得报清军已经进入严关,瞿式耜赶往行在(原靖江王府),见郝永忠、卢鼎、马吉翔、兵部尚书萧琦都聚集在司礼太监处商议,他叙述所见情况道:“臣聆永忠议论,则以人马挫折,意懒心灰,竟欲即刻整旅西行,绝无意于省城者。臣既以好语慰之,复以正言规之,而内凿不入。”接着,瞿式耜面见永历帝,“则暂避永福之圣意已定,臣竟无从插齿,只争起驾之时刻耳”。式耜力主镇定,指出即使清军已经到达兴安,督师何腾蛟应该有告急塘报,在没有接到准确消息以前不宜轻易移跸。“若以走为上策,桂愈危,柳又不危乎?今日可到桂,明日独不可到南、太乎?”朱由榔回答道:“卿不过欲朕死社稷耳。”[95]后来瞿式耜在奏疏中也追叙了当时的情景:“皇上声色俱厉,谓今日事势,远过武、攸。尔等必欲留朕,两宫太后即烦尔等照管。”式耜不敢再说,随众退出。次日五鼓他又面见永历帝,奏言“圣驾即欲行,宜少从容,盖乱兵乘驾发之后,必有一番抢攘。圣驾稍停,一可以救满城百姓,二可以救满朝百官”,朱由榔置之不理。瞿式耜出朝途中接到赵印选的奏疏和何腾蛟的书信,知道进入广西的清方兵力并不多,又再次入朝,以何腾蛟的书信为证,劝永历帝暂缓移跸。可是,朱由榔已如惊弓之鸟,吩咐左右立即准备撤离桂林。“随驾诸臣车马匆匆,有行色矣。”式耜的意见遭到永历帝的断然拒绝,“时天颜愈厉,天语愈严”,式耜只有叩头请死,含泪而出。二十二日上午,朱由榔和宫眷、随驾官员离开桂林。郝永忠等部明军士卒立即乘势抢夺官私财物,瞿式耜由于主张坚守桂林,拒不随驾,在一片混乱当中,他的家产也未能幸免。从他的奏疏看,郝永忠曾经派了两名官头到瞿家禁止抢劫,但是主力既已转移,禁令也难以贯彻,乱兵以索取犒赏为名,连瞿式耜本人也受了一番折磨[96]。撤离桂林时出现的混乱和抢劫,无疑是事实;不过瞿式耜和南明其他一些官僚的记载颇多夸大其词。有的南明史籍更是添油加醋,穷极形象,如说郝永忠于二月二十三日“抢入大内,劫帝于寝被中,舁出城外”[97];“留守(即瞿式耜)裸体坐署中”[98]。这类谣言显然不可信。
[1]
《明季南略》卷二记:弘光元年五月初二日“移惠王于嘉兴”。
[2]
林时对《荷牐丛谈》卷四《蠡城监国》记,潞王朱常淓降清后,“时周王寓萧山,惠王寓会稽,崇王寓钱塘,鲁王寓临海。贝勒遣骑修书,以参貂等物为贽,邀诸王相见。鲁王以道稍远,辞疾不至。周、惠两王渡江偕崇王赴召,寻送南京,同弘光帝、潞王俱北去”。朱常润到北京后曾在顺治二年十一月向清廷上“明惠亲藩朱常润揭为恭谢圣恩事”奏疏,其中说:“本年五月二十日大兵至江南,润即于六月内差赍表文章玺赴江西豫王殿下投诚。……昨进朝主上,更荷恩隆。”影印揭帖见《明清档案》第三册,a3—144号。
[3]
常瀛是神宗第几个儿子,诸书记载不同。乾隆二十八年《清泉县志》卷三十六《杂志》说是“神宗第五子”。根据《明神宗实录》卷三liusi,万历三十九年十月十五日册立皇太子和四王诏,皇长子常洛为皇太子,三子常洵为福王,五子常浩为瑞王,六子常润为惠王,七子常瀛为桂王。神宗第二、第四子早夭,所以有的书把常瀛记为第五子。
[5]
李清《南渡录》卷四。同书又记,弘光元年(1645)二月初三日“谥桂王曰端”。
[6]
《瞿式耜集》卷三,书牍,《丙戌(1646)九月二十日书寄》。
[8]
朱由榔就任监国日期据《岭表纪年》卷一为“十月十日壬辰”;《明季南略》卷九《粤中立永历》条记“以十月初十日监国,十四日丙戌即皇帝位”;道光十三年《肇庆府志》卷二十二《事纪》云:“十月十四日称监国于肇庆。十一月十八日遂称尊号,改元永历,以肇庆府署为行宫。”
[9]
《瞿式耜集》卷三,书牍《丁亥正月昭江道中寄》。
[10]
王坤在崇祯朝即已用事,见之不少记载,如孙承泽《春明梦余录》卷四十八,崇祯六年二月初八日“召对王副宪纪”即为王坤上疏纠廷臣所引起。
[11]
上引《瞿式耜集》;参见钱秉镫《所知录》卷二。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