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节骨眼,她无权无势也无家族照拂,又有顶头上司秘书丞李览通勾结吏部考功司的全铭强,处处寻她的错处,想要摘下她的乌纱帽,佟惜雨也不敢歇。
昨儿刚下过雨,秘书省后院的芸阁散发着淡淡的芸草香味和带着潮气的书卷气息,这是校书郎校勘誊抄卷宗典籍的地方,刚来的正字从书架上抱出一摞古籍,想来是要核对一些复杂难辨的古字,旁边的刘校书和马校书凑在一起对着手里的文稿讨论修订事宜,门前的修竹随风簌簌作响,一派平和之象。
入职之前,佟惜雨以为这是个清净自在的肥差,一时间想放下仇恨,陪皇城脚下的明娘安生平静地度过一生。
可惜,天不遂人愿。
黄澄澄的阳光落满书案,也洒在书页被朱笔圈出的“皇”字上,打破了芸阁的祥和。
肩膀处的伤口隐隐作痛,气色本就不好的佟惜雨嘴唇泛白,额头也渗出细细密密的薄汗,浑身无力地站在案前,垂眼看着那醒目的红色圈画痕迹,的确是自己的手笔。
当朝《实录》有言:“皇火千里,圣人出世,天命所归。
”佟惜雨读后直觉“皇”更为“煌”则更妙,“煌”乃炽盛之意,颂扬当今圣上煌煌伟业,名垂青史。
开创女帝治朝先河,允许女性进入官场,让更多女性握有权力实现人生抱负,当得起这份称赞。
于是,她又与刘校书、马校书讨论一番,才下决断在自己的校勘记上记录下来,又重新誊抄了一份新本。
“啪!”一声震响将佟惜雨的思维从回忆里拉出来,摊开的校勘记砸在旧本的《实录》之上,上面的第一行字被污掉,另有一行小字则挤在一二行字之间,写着“‘皇’当为‘蝗’,妇人主政,乾坤颠倒,乃阴盛之祸”。
极高的称赞化为极有偏见的批判,这可是戳着女帝的脊梁骨,指着她鼻子骂啊。
如被人自上而下浇了一桶凉水,佟惜雨从头到脚冰冷至极。
害她之人其心可诛,证据做的如此拙劣却又如此狠毒,是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这可是佟校书的校勘记?”佟惜雨苍白着脸点头,眼睛死死盯着校勘记那被篡改的一页。
是谁要害她?她茫然环顾一周,周围的校书们眼中满是担忧,而正字们则惶惶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又将视线锁定到眼前质问她的秘书丞李览通,她突然没有那么恐慌了。
宦海多年,佟惜雨所有的不顺都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全铭强和秘书丞李览通给的。
她认为自己还没有那个能耐,能此刻冒出个嫉恨她的其他人,非要置她于不忠不义之地,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冷静下来,她再去观察那行大逆不道的小字:娟娟小字,确实像极了她的手笔,但仍有破绽。
“还不跪下!”李览通朝她一声厉喝,翘着的一小戳山羊胡也跟着他耀武扬威起来,似想让她马上认罪。
“这行字不是下官所写,何罪之有,为何要跪?”怒极慌极,佟惜雨忍着肩伤平静下来,无畏地看向李览通。
“你呈上来没几天,别人想重新写一份新的校勘记来陷害你都来不及,还敢狡辩?!”“是来不及重新写一份。
”佟惜雨嗤笑一声,“但来得及将下官之前所写的其中一条记录涂抹掉,重写一句十恶不赦的话语。
下官的校勘记自入职第一年起就无任何写错涂抹之迹,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要陷下官于不义。
”“你——”佟惜雨打断面红耳赤的李览通,一字一句地陈述事实:“下官是圈画出了‘皇’之一字,也做了笔录,但写的是‘煌煌伟业,名垂青史’。
当时马校书和刘校书也在场,亲眼看下官写的,他们可以为下官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