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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第2页)

  奶奶还是长哭不止,说:“要是芳芳不在了,我也就跳渠江算了……”

  爷爷一手挽着一只包袱,一手提着一只暖瓶,从屋子里走出来,看见奶奶不想活的样子,瞪了她一眼说:“不想活你们都死吧!你们都死了,就留下我这个老头子现世吧!”

  奶奶听了这话,马上就不哭了,盯着爷爷的背影,看着他佝偻着腰,跨着老迈的步子朝镇上走去。奶奶没有想到,爷爷这句话,在不久的后来就成了事实。

  成忠叔抱着堂妹,一口气跑了十多里路。当他到达镇医院时,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医生翻了翻堂妹的眼皮,先给她打了一针,接着将一根橡皮管子,从堂妹的嘴里一直插到她的胃里,然后端来一盆散发着气味十分难闻的药水,从橡皮管子里往堂妹的肚子里灌。医生说这叫“洗胃”,就是把还残存在堂妹胃里的农药洗出来。堂妹不断呕吐,先吐出的东西还有一些食物的渣滓,可后来灌进去的是清水,吐出来的也全是清水。等爷爷赶到医院时,堂妹已经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小脸和身上盖的床单一样白得晃人,口鼻紧闭,呼吸微弱,只有出气而没有进气。

  “问题不大了,大爷!”医生对立在床边神志恍惚的爷爷说,“幸亏发现得早,药量不大,又抱来得及时,不然,这娃娃就没命了!”

  成忠叔说完,看着爷爷。爷爷抽了半天烟,才说:“我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事!”然后他问成忠叔:“成忠呀,你说这世道人心究竟怎么了?”

  成忠叔说:“叔呀,这不是哪一个人的事,你想开些吧!”

  第二年,我们屋后的李子树,结的李子又小又青,像是塆里那棵苦楝树结的果一样。我摘了一颗丢在嘴里,马上涩得吐了出来。爷爷说这是花花阴魂不散,“变了牛还遭雷打,谁又想得通呢?”这年的李子掉了一地,因为谁也没法吃它们。

  从我上学以后,堂妹就只能形影不离地跟着奶奶了。这个小跟屁虫已经四岁多了。这天,奶奶要到上季预备好的麦地里种花生,自然又是要把这个小跟屁虫带在一起。在跨院子前面的阴沟时,堂妹摔了一跤,奶奶弯下腰去拉,背篓里才浸过尿的草木灰倒了她满脖子满身。奶奶生气了,一边抖着脖子里和身上的灰,一边推着堂妹说:“你给我好好看到路走,行不行?你没看见我像蚂蚁搬家,背上背一坨,肩上扛一坨,手里还要牵一坨吗?你个鬼丫头想把我折磨死吗?”

  堂妹还像受了委屈,咧开嘴想哭,但到底没有哭出来。因为她听奶奶这样的唠叨太多了,幼小的心灵已经学会了忍受。其实奶奶这样冲我们发过气后,心里也后悔,有次她对爷爷说:“唉,老头子,你说这是什么事?婆娘当家羊耕地,大人受苦拿娃娃出气。这娃娃有什么错,又知道什么?”可奶奶知错不改,做过这样的自我批评以后,遇到不顺心的事还是会对我们发脾气。

  第二天逢集,爷爷和奶奶到镇上卖菜去了。院子里的人也和爷爷奶奶一样,都差不多挑着驮着自己的蔬菜赶集去了。即使没菜卖的人,在这冬闲的日子里,也要晃悠到这三天一集的镇上打发点时日。所以,只要逢集,院子就是真正的空巢一座。有时,大人们会把我们这样的孩子留下来,要我们看屋。事实上,我们什么也看不住,因为大人们一走,我们这些留守的孩子就会聚在一起干自己喜欢的事。所幸的事,院子里还没有出现过什么大事。

  爷爷奶奶走后,我想起爷爷昨晚说的虫子的事,就找了一根小铁丝,到埋花花的地方去了。我果然在窝棚左边的第二棵李子树的树干上,发现一个有着新鲜树渣的小洞。我用小铁丝先把树洞里被虫子咬出的木屑掏干净,然后在铁丝的一端弯了一个钩,伸到树洞里,把虫子钩了出来。这是一只又白又胖、样子十分丑陋的大蠕虫。我把它放到地上,它还在扭动着身躯。我捡起一块石头,向它砸了下去。

  我说:“不知道!”

  爷爷沉默了一阵,又对我说:“扬扬,你猜猜,你大妈、你二妈、你妈妈,她们三个中爷爷最喜欢哪个?”

  成忠叔说:“试试吧,家顺叔!”

  爷爷又沉思了半晌,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还是算了吧!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天爷不会饶恕他们的!”

  可成忠叔这时表现出了行侠仗义、大义凛然的英雄气概说:“不,家顺叔,对坏人决不能心慈手软!他们今天可以刨一头死牛的尸体,明天说不定就能进屋公开抢劫!你老人家等着,我帮你到派出所报案!”

  “这不是跟抢劫一样吗?”

  “家顺叔,到派出所报案吧!”

  我们当然不敢过去。我们知道,要是我们过去,他们会像拎小鸡一样,将我们拎起来扔得老远。我们只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把花花的尸体从土坑里拉了上来,然后套上绳子,大摇大摆地抬走了。走在后面那人还对我们招了招手,说:“小崽儿们,再见,啊!”

  快到晌午的时候,爷爷和奶奶回来了。爷爷听说这个消息后,就像有人抽了他的筋一样,一屁股就跌在了阶沿上,嘴唇颤抖,半天没说出话。奶奶急忙去拍他的后背,可被爷爷粗暴地推开了。爷爷的眉毛哆嗦着,两颗混浊的泪珠挂上了眼角。院子里其他人听说了这事,也十分惊诧,纷纷涌到爷爷的院子里,一边安慰爷爷,一边同仇敌忾地表示出了愤怒:“天啦,这些人怎么这样大胆,青天白日呀!”

  爷爷抬起眼看了看大家,看得出,他对这办法持怀疑的态度:“一头死牛,派出所会管吗?”

  爷爷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说:“小崽儿,这你都不知道?最喜欢的就是你妈妈了!不过,这话你可不能随便说,不然大妈听见会不高兴的!好了,扬扬,天都快亮了,那些人也肯定不敢再来了,你在爷爷怀里再睡一会儿吧!”

  我于是又往下缩了缩身子,就躺在爷爷的手臂上睡了过去。

  我们气极了,在地上到处找着残砖碎瓦,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朝他们扔去。但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全是白费,扔出去的残砖碎瓦在空中画出几道歪歪斜斜的弧线后,坠在我们面前不远的地方,然后用那种同情和无可奈何的目光看着我们。那些人乐得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停下了手里的活,对我们招着手,嘲弄地说:“小崽儿们,你们过来点呀,过来点呀!啊,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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